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院里的葡萄藤被洗得绿油油的,叶子上的水珠晶莹剔亮。阎埠贵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摇着蒲扇,看着雨,嘴里念念有词。
陈师行站完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棒梗今天没来,贾张氏说下雨天怕孩子淋着,让他在家歇一天。
他转身回屋,刚坐下,就听见有人敲门。
打开门,是周媳妇,聋老太太的孙媳。
“陈同志,”她说,“老太太请您过去坐坐。”
陈师行愣了一下,跟着她去了后院北屋。
这是他第三次被老太太叫去了。
屋里光线暗,檀香味淡淡的。老太太还是坐在炕头,手拢在袖子里,闭着眼。周媳妇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老太太睁开眼,看着他。
那眼神,比前两次更深了。
“坐。”她说。
陈师行在炕边的凳子上坐下。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练的是什么?”
陈师行说:“家传一点形意。”
老太太说:“我知道。我是问,你练到哪了?”
陈师行说:“暗劲小成。”
老太太点点头,说:“上次你说刚摸着边,现在小成了。半年,不慢。”
陈师行没说话。
老太太说:“你心里有事。”
陈师行看着她。
老太太说:“练武的人,气在身里。你气不顺,有事压着。”
陈师行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老太太说:“什么事?”
陈师行想了想,说:“一个案子,查了很久,查不下去。”
老太太说:“破案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陈师行说:“可那案子,死了人。”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民国时,”她说,“这院里住过一位,姓赵,叫赵春和。”
陈师行心里一动。
老太太说:“他跟你一样,练形意的。也跟你一样,话少,心里有事。”
陈师行说:“他……是您什么人?”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师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是我男人。”
陈师行愣住了。
他想起那本拳谱,想起那八个字。民国廿三年,赵。
那是二十七年前。
老太太说:“他在这院里住了五年。教拳,收徒,不惹事。可最后还是惹了事。”
陈师行说:“什么事?”
老太太说:“他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陈师行心里一紧。
老太太说:“民国三十七年,有人找他。他不肯说看见了什么。那帮人走了,第二天他就死了。”
陈师行没说话。
老太太看着他,说:“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陈师行摇头。
老太太说:“枪。五颗子弹,打在身上。”
陈师行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老太太说:“他功夫好,能躲。可他没躲。”
陈师行说:“为什么?”
老太太说:“他身后是我。他躲了,那五颗子弹,就打在我身上。”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细细密密的雨,打在窗户上,沙沙的。
老太太说:“练武的人,能打人,也能护人。他护了我一辈子,最后也护了我。”
陈师行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怕。是让你明白,有些事,躲不开,但也别硬扛。”
她闭上眼,摆了摆手。
陈师行站起来,退了出去。
出了门,雨还在下。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院里濛濛的雨雾。
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赵春和,练形意的,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被人用枪打死了。
他想起那本拳谱,想起那八个字。
“拳打万遍,神意自现。”
赵春和打了一辈子拳,神意自现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句话,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陈师行站桩站到很晚。
收功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里亮堂堂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光。
脑子里转着老太太说的话。
“他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