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院里没几个人知道。傻柱自己从来不提,别人问起来,他就打个哈哈糊弄过去。陈师行是从一大妈那儿偶然听说的——那天在院里碰见,一大妈随口说了句“傻柱生日是惊蛰后第七天,他娘在的时候年年给他过”,说完叹了口气。
陈师行记下了。
那天早上,他站完桩,看着傻柱的厨房方向,想了片刻。
该送点什么。
他骑车去了前门。
旧货市场在珠市口那边,一条窄窄的胡同里,挤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旧衣裳、旧家具、旧书旧画、旧锅旧碗。陈师行转了一圈,没看见合意的。
正要走,忽然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一个摊子。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样东西:几本旧书,几个碗碟,还有几把刀。
陈师行的目光落在那几把刀上。
有一把菜刀,刀身乌沉沉的,刃口有磨痕,但看得出是好钢。他拿起来,掂了掂,沉。
“同志好眼力,”老头抬起头来,“这把刀是德国钢的,民国时候的货。您看看这刃口,磨了多少年还这么利,钢火好。”
陈师行翻来覆去地看。刀身完整,刀柄是木头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他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刀身,声音清脆。
“多少钱?”
“八块。”
陈师行放下刀,站起来要走。
“哎,同志,您别走啊,”老头喊住他,“您给个价。”
陈师行站住,回过头:“五块。”
“五块?这可不行,这可是德国钢……”
“五块五。”
老头想了想,说:“六块五,不能再少了。”
陈师行从兜里掏出钱,数了六块五,递给他。
老头把刀用报纸包好,递过来:“您拿好。这刀您用对了,能传辈儿。”
陈师行接过刀,骑车回了院。
傍晚,他拿着那把刀,去了傻柱屋。
傻柱正在灶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屋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听见门响,他头也没回:“陈同志,坐,马上就好。”
陈师行没坐。
他走到案板前,把刀搁在上头。
傻柱回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勺子,走过来,拿起那把刀。掂了掂,翻过来看刀背,翻过去看刃口,又对着灯光看了看刀身的弧度。
“德国钢,”他说,“旧货市场淘的吧?”
陈师行没说话。
傻柱又看了看刀柄,用手指摸了摸那磨得发亮的木头,说:“有年头了。但保养得好,刃口没崩过,刀身没裂过。”他拿起旁边一块布,在刀身上擦了擦,“磨一磨,比新刀好用多了。”
他把刀放下,看着陈师行:“花多少?”
陈师行没答。
傻柱也没追问。他又拿起那把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灶台边,把它挂在最顺手的位置。
挂好了,他看着那把刀,背对着陈师行,说:“往后,就用它了。”
他回到灶前,继续炒菜。
那晚的菜,格外细。
傻柱切菜的时候,那把刀在他手里轻快地起落。土豆切丝,细得像头发丝;肉切片,薄得像纸;葱切末,匀得像机器切的。刀光和灶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陈师行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着。
傻柱一边切一边说:“这刀趁手。不轻不重,刀刃的弧度正好,切起来顺。”
陈师行说:“那就好。”
菜上桌了。
傻柱摆上四个菜:一盘炒土豆丝,一盘炒肉片,一盘花生米,一盘中午剩的饺子,煎得焦黄。又烫了一壶酒,是红薯酿的。
两人对坐。
傻柱端起碗,看着陈师行,说:“这碗敬您。”
陈师行也端起碗,说:“敬你生日。”
傻柱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两人碰了碰,各自喝了。
那晚傻柱没喝多,话也比平时少。他只是不停地给陈师行夹菜,说“尝尝这个”,“尝尝那个”。
陈师行吃着,也没多说话。
吃到一半,傻柱忽然说:“我娘在的时候,每年这天,都给我做碗面。”
陈师行看着他。
傻柱说:“后来她不在了,就没人记得了。我自己也不想过。”
他夹了口菜,嚼着,说:“今年您记得。”
陈师行说:“一大妈说的。”
傻柱点点头,说:“一大妈有心。”
两人又喝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