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暗劲的用法。以前他只能打出明劲,伤人筋骨。现在,他能收着打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气血从指尖回流,不滞不涨。
暗劲,算是小成了。
回到院里,太阳已经老高了。他站在院里,晒了一会儿太阳,然后回屋站桩。
站完桩,棒梗跑过来,说:“叔,您昨儿晚上抓贼了?”
陈师行说:“你怎么知道?”
棒梗说:“听我姥姥说的。她说您可厉害了,一个人就把贼抓住了。”
陈师行没说话。
棒梗说:“叔,您什么时候教我抓贼?”
陈师行说:“先把桩站好。”
棒梗点点头,跑开了。
四月下旬,谷雨。
那天陈师行休班,在屋里看书。快晌午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
打开门,是聋老太太的孙媳妇,姓周,三十来岁,平时不多话。
“陈同志,”她说,“老太太请您过去坐坐。”
陈师行愣了一下。
聋老太太是院里最老的人,八十多了,耳背,平时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跟人说话。全院的人都敬着她,逢年过节给她送吃的,平时没事不去打扰。
陈师行来院里大半年,只见过她几面。一次是冬至包饺子,一次是年三十吃年夜饭。每次都是远远地看着,没说过话。
现在她请他过去坐坐。
他说:“好。”
跟着周媳妇进了后院北屋。
屋里光线暗,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太太坐在炕头,手拢在袖子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周媳妇轻声说:“奶奶,陈同志来了。”
老太太睁开眼,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八十多岁的老人。清明,锐利,像能看穿什么。
她摆摆手,周媳妇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老太太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不像耳背的人。
“你练的是什么?”
陈师行愣住了。
老太太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我问你,练的是什么。”
陈师行沉默了一瞬,说:“家传一点形意。”
老太太点点头,说:“练到哪了?”
陈师行说:“刚摸着暗劲的边。”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暗劲,”她说,“不容易。”
陈师行没说话。
老太太说:“练武的人,我见多了。民国时这院住过一位,跟你一样不爱说话。”
陈师行心里一动,想起炕洞里那本拳谱。
“是姓赵吗?”他问。
老太太没答,只是看着他,眼神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回去吧。”
她闭上眼,摆了摆手。
陈师行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
出了门,周媳妇在外头等着,送他到院门口。
陈师行说:“老太太身体还好?”
周媳妇说:“还好,就是不爱说话。”
陈师行点点头,回了自己屋。
他坐在炕沿上,想着刚才的事。
老太太知道他是练武的。她见过那个姓赵的。那个姓赵的,住过这个院,留下那本拳谱。
她为什么不答他的话?
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本旧拳谱。纸张脆黄,缺头少尾,抄的是形意拳谱。
他翻到那一页。
“拳打万遍,神意自现——民国廿三年,赵。”
他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以前他以为,“拳打万遍”就是练一万遍。练一万遍,功夫就上身了,神意就出来了。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不是这样。
“拳打万遍”,不是练一万遍,是练到一万遍的时候,忘了自己在练。
就像那天晚上抓贼,他根本没想怎么发力,没想什么暗劲明劲。只是那人要跑,他迈一步,掌根贴上,发力极寸。
那不是“练”出来的,是“忘”出来的。
他合上拳谱,坐在那儿,想着刚才的领悟。
窗外,天快黑了。院里传来傻柱炒菜的声音,油滋滋响。阎埠贵在院里浇花,哼着小曲。孩子们在跑来跑去,喊着笑着。
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院里的一切,也是拳。
那些日子,那些事,那些人,都是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傻柱厨房里飘来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