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看见岸边围了一圈人,中间传来喊叫声。他冲过去,拨开人群,看见棒梗蹲在地上,抱着头,几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围着他,又踢又踹。
棒梗不吭声,只是抱着头,缩成一团。
陈师行一步上前,伸手抓住最近那个小子的后领,往后一拽。那小子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他几个愣住了,回过头来,看见是个大人,有点慌。
陈师行说:“打够了没有?”
领头的那个小子壮着胆子说:“你是谁?少管闲事!”
陈师行没理他,走到棒梗身边,蹲下来,说:“能站起来吗?”
棒梗抬起头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着血,但眼神倔强得很。
他说:“叔,我没事。”
陈师行扶他站起来。那几个小子还围着,但没人敢上前。
领头的那个说:“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陈师行看他一眼,说:“你叫什么?住哪儿?”
那小子被他这一问,吓得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跑。其他几个也跟着跑了。
人群慢慢散了。陈师行扶着棒梗,往回走。
走了一段,棒梗忽然说:“叔,我没还手。”
陈师行说:“我知道。”
棒梗说:“您教我的,不主动打人。他们打我,我就抱着头,不还手。”
陈师行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说:“做得对。”
棒梗说:“可是他们打我,我好疼。”
陈师行说:“疼,才能记住。”
棒梗低下头,不说话了。
回到院里,秦淮茹看见棒梗那样子,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拉着棒梗进屋,给他擦洗上药,一边擦一边哭。
陈师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贾张氏在旁边骂骂咧咧的,说要去找那几个小子的家长算账。陈师行说:“别去了,去了也没用。以后看着点孩子,别让他一个人跑那么远。”
贾张氏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棒梗来敲他的门。
陈师行开门,棒梗站在外头,脸上涂着红药水,一块一块的,看着有点滑稽。
棒梗说:“叔,我来站桩。”
陈师行看着他,说:“你这样还能站?”
棒梗说:“能。”
陈师行没说话,让开身,让他进来。
棒梗走到屋子中央,双脚分开,双膝微屈,双手垂于体侧,舌抵上腭,目视前方。
站桩。
陈师行站在旁边,看着他。
这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站得直抖,但就是不倒。
他站了一个时辰。
收功的时候,他睁开眼,看着陈师行,说:“叔,我站住了。”
陈师行说:“嗯。”
棒梗笑了,那笑里,有疼,也有骄傲。
他走了之后,陈师行站在屋里,想着刚才的事。
这孩子,像他。
那天晚上,他站桩站到半夜。
收功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八个字:
“拳打万遍,神意自现。”
他想,棒梗这一站,也是拳。
四月中旬的一天,陈师行又收到一封信。
还是那个字迹,还是那个落款。
这回信长了一点:
“陈同志,近来可好?我们团要去外地演出了,可能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走之前给你写封信。上回你说不会唱戏,我想,不会唱没关系,会听就行。等你什么时候来河南,我唱给你听。陈丽筠。”
他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抽屉里,跟第一封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站在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了。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等你什么时候来河南,我唱给你听。”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河南。
但他知道,这句话,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