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行每天还是那套作息:早起站桩,去所里,傍晚回来,看看书,再站会儿桩。棒梗风雨无阻地跟着,小脸冻皴了也不吭声,站得越来越稳。
那天下午,陈师行正在所里整理案卷,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市局二处那个人——打过两次交道,陈师行已经记住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情绪。
“陈师行同志,有个事需要你配合。”
陈师行说:“您说。”
“长安戏院那个案子,还有后续。那个人交代了,他们还有一个联络点,在鼓楼东大街,是个修车铺。我们需要人盯着,但不能打草惊蛇。你在那片儿熟,认脸不认人,最合适。”
陈师行沉默了一秒,说:“需要我做什么?”
“每天下班路过一趟,看看有没有异常。不用进去,不用打听,就看。看进出的人,看铺子开门关门的规律,看有没有生面孔。记在心里,每周汇报一次。”
陈师行说:“好。”
那边说:“这事,对谁都不能说。你们所长那儿,我们会打招呼,就说你在配合市局搞人口普查。”
陈师行说:“明白。”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敌特。
这个词离他很远,又很近。远是因为他从前只在电影里看过,近是因为现在他就要去盯着他们了。
他想起那个看戏不看台的男人,想起那人走的步子——稳,快,低着头,不回头。那是练过的人。
这种人,会开修车铺?
他心里有数了。
从那天起,陈师行每天下班多走一段路。
鼓楼东大街,离南锣鼓巷不远,往东走一刻钟就到。那家修车铺在街中段,门脸不大,门口停着几辆破自行车,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整天蹲在那儿敲敲打打。
陈师行第一次路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男人瘦,黑,穿着油腻腻的工作服,埋头修车,头都不抬。
他继续往前走,没停。
第二次路过,他看见有个人在铺子里,站着跟那男人说话。那人背对着门口,看不见脸,只看见一件灰棉袄,洗得发白。
陈师行走过去,余光扫过——那男人还是埋头修车,说话的人侧了侧身,露出半边脸。
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看着像工人。
陈师行记在心里。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每天路过,每天看一眼,每天在心里记一笔。修车铺的规律摸清了: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中午那男人自己带饭,蹲在铺子里吃。来修车的人不多,一天三五个,大多是街坊邻居。但每隔三四天,会有一个生面孔来,不修车,站着说几句话就走。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每周打个电话,汇报一次。
那边听完,从来不说什么,只是“知道了”,然后挂断。
就这么盯了一个多月,进了腊月。
腊月初八那天,陈师行照常路过修车铺,余光一扫,忽然顿住了。
铺子里除了那个修车的男人,还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件军大衣,正弯腰看一辆自行车。修车的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扳手,嘴上说着什么。
陈师行继续往前走,没停。但余光里,那个穿军大衣的人,他见过。
是在长安戏院。
那个骂人的中年工人。
他脚步没停,心里却翻腾起来。
那个工人——给他送过苹果的那个——是敌特?
他想起那天的事:那人在戏院里骂人,骂的是那个往侧幕瞅的人。他骂得义愤填膺,骂得像个普通老百姓看不惯鬼鬼祟祟的人。
可他现在出现在修车铺里。
他想起那人给他送苹果时说的话:“同志,您是个好警察。我看得出来。”
那句话,现在听着,不一样了。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胡同,站住了。
靠在墙上,他闭了闭眼,把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修车铺,那男人,军大衣,说话的姿态,那弯腰看车的动作。
他看着不像是来修车的。
修车的人,看车是看轮胎、看链条、看刹车。那人看车,是弯着腰,手却背在身后。
那不是看车,是说话。
借着看车的姿势,说话。
陈师行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打电话汇报,把这事说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那边说:“你确定?”
陈师行说:“确定。我见过他两次。第一次在戏院,他骂人;第二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