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不紧不慢。
陈师行还是早上站桩,白天在所里,傍晚回来。棒梗还是跟着他练,站得越来越稳,能坚持一个时辰了。
十月中的一天,所里接到一个电话,是市局二处打来的。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声音:“陈师行同志,你上次提供的情况,我们查实了。那个人确实是敌特外围,已经被控制住了。领导说,要谢谢你。”
陈师行说:“应该的。”
那边说:“以后有这样的情况,及时联系。”
挂了电话,陈师行坐在那儿,想着这事。
他想起那个人——那个看戏不看台,老往侧幕瞅的人。
他想起那个人走的步子,稳,快,低着头,不回头。
他想起那个骂人的工人说的话:“他老往侧幕瞅,我就觉着不对劲。”
侧幕。
那是他站的地方。
他心里那个念头又浮起来——那人看的不是戏,是他。
他在观察他。
观察他的位置,他的习惯,他的反应。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从那以后,他看人的时候,看得更细了。
那天晚上,他站桩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八个字:
“拳打万遍,神意自现。”
他想,这个“神意”,不只是功夫上的事,也是生活里的事。
看得多了,自然就看明白了。
十月底的时候,院里又出了件事。
这回是贾家。
那天陈师行从所里回来,刚进院,就听见贾家那屋吵起来了。他走过去一看,是贾张氏和秦淮茹在吵。
贾张氏的声音尖得刺耳:“你说,那钱哪来的?是不是傻柱给的?”
秦淮茹的声音低,听不清说什么。
贾张氏说:“我不管!他一个光棍汉,凭什么给咱们家钱?安的什么心?你给我说清楚!”
秦淮茹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听不清。
贾张氏说:“你说什么?他走了?走了更好!省得咱们家被人戳脊梁骨!”
陈师行站在门口,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秦淮茹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看见他,愣了愣,低下头,快步走了。
陈师行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
那天晚上,棒梗来找他,站在门口,不说话。
陈师行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棒梗捧着杯子,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叔,我妈哭了。”
陈师行说:“我知道。”
棒梗说:“我姥姥说傻叔的坏话,我妈不让说,她们就吵起来了。”
陈师行没说话。
棒梗抬起头来,看着他:“叔,傻叔是好人,对不对?”
陈师行说:“对。”
棒梗说:“那我姥姥为什么骂他?”
陈师行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事,大人也搞不明白。”
棒梗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叔,我回去了。”
陈师行说:“去吧。”
棒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叔,我妈说,明天让我给您送鞋来。她又做了一双,说天冷了,您那鞋薄。”
陈师行愣了一下,说:“不用,我还有。”
棒梗说:“我妈说,一定要送。”
他跑了。
陈师行坐在那儿,看着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第二天,秦淮茹果然来了,手里拿着一双新布鞋,比上次那双还厚,絮了棉花的。
“陈同志,天冷了,您那鞋不顶事。”她站在门口,声音平平的,但眼睛还肿着,“这双是棉的,您试试合脚不。”
陈师行接过鞋,说:“谢谢。”
秦淮茹点点头,转身要走。
陈师行忽然说:“等等。”
她回过头来。
陈师行说:“傻柱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秦淮茹愣了愣。
陈师行说:“他说,让你好好过,别惦记他。”
秦淮茹站在那儿,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师行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穿堂里。
他想起傻柱走的那天晚上,红着眼眶说“舍不得”的样子。
他又想起秦淮茹刚才那红了的眼眶。
他想,这世上,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事,做不了主。有些人,只能放在心里。
他转身回屋,把那双新鞋换上。
正好。
十一月初,北京下了第二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