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没声了。他走到公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看。傻柱不在,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到前院,就看见秦淮茹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里头装着几把青菜,蔫头耷脑的,不新鲜。
两人迎面碰上,秦淮茹脚步顿了顿,低下头,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等等。”陈师行开口。
秦淮茹停住,没抬头。
陈师行看着她,问:“棒梗这几天,有没有买过糖?”
秦淮茹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惶。
陈师行看着她那眼神,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再问,只是说:“往后看好孩子。有些事,能做一次,不能做第二次。”
秦淮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眼里慢慢涌上泪,又拼命忍住,低下头,攥着菜篮子的手指节发白。
陈师行从她身边走过,没回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蛐蛐叫,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秦淮茹那眼神——惊惶,羞愧,还有感激?他说不清。他只知道,那眼神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个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炕沿,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像一道细细的河。
他想起师父的话。
“拳是直的,人心是弯的。直拳能打倒人,弯心能活死人。”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他十七岁,刚打死过一个人——不是故意的,是比武的时候没收住手。那人躺在地上,眼睛瞪着天,再也没闭上。他站在旁边,浑身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
师父来了,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他,说:“怕了?”
他点头。
师父说:“怕就对了。不怕,你就真成野兽了。”
然后师父说了那番话。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打死过人。
他闭上眼睛。
外头蛐蛐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密密的,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这夜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很轻,像脚步声,走两步,停一停,又走两步。
他睁开眼睛,侧耳细听。
脚步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是往回走,还是那么轻,那么慢。
然后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很闷,像一包东西扔在地上。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师行躺在炕上,没动。
他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开门出去,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布包。他捡起来打开,里头是两斤粮票,五块钱,还有几张工业券。
他拿着那包东西,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屋。
秦淮茹那屋的门关得严严的,窗户也关着,窗帘拉得死死的。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去后院敲了许大茂的门。
许大茂睡眼惺忪地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陈同志?这么早?”
陈师行把那包东西递过去:“你的东西,找着了。”
许大茂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这……这哪儿找着的?”
“院里。”陈师行说,“估计是那贼良心发现,还回来了。”
许大茂捧着那包东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说:“那……那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陈师行看着他:“你想怎么着?”
许大茂被他这么一问,说不出话来。半晌,讪讪地笑了笑:“完了就完了,反正东西回来了。谢谢您啊陈同志。”
陈师行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他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院里开始有了动静。公用厨房响起炒菜声,有人说话,有人笑。孩子跑过穿堂,脚步声咚咚的。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对面的屋。
那屋的门开了,秦淮茹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盆,要去公用厨房打水。她走了两步,看见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低下头,从他面前走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师行看懂了那两个字。
谢谢。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看着她端着水盆走回来,看着她进屋,关上门。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里,照在灰墙上,照在晾衣服的绳子上,照在那些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上。
他转身回屋,拿起那本《矛盾论》,翻开,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