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埋在烂泥里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坦克开过去,他没有动。
泥水泡透了他的军装,冷得他浑身发抖,牙关不住地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
他咬住嘴唇,用力咬着,咬出了血,那声音才勉强止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焦糊味。
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爆炸声,时远时近。
他不敢判断方向,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这就够了。
直升机从远处飞过。。
旋翼的轰鸣声从远处压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山冈把脸更深地埋进烂泥里。
泥水没过他的鼻子,他赶紧屏住呼吸。
等泥水退下去才敢微微抬起头换一口气。
淤泥粘在他脸上,糊住了眼睛和耳朵,他不敢擦。
怕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引起空中那些侦察兵注意。
直升机从沟顶上掠过。
旋翼卷起的气流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沟沿上的枯草连根拔起,碎石和尘土劈头盖脸砸下来。
有一块石子打在他后脑勺上,他浑身一僵,咬住嘴里的一口烂泥,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几秒钟后,直升机飞过去了,旋翼声渐渐变小。
他没有动。
还不到动的时候。
果然,没多久那架直升机又绕回来了,这一次飞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树梢在搜索。
他能听见旋翼劈开空气的声音就在头顶不远处盘旋。
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嗡嗡地不肯走。
他的手指慢慢插进烂泥里,攥住一把草根,攥得指节发白。
直升机盘旋了几圈,终于往东边飞走了。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消失在更远处的炮声里。
山冈不敢动。
他保持着趴伏的姿势,一动不动。
脸埋在烂泥里,泥水从鼻孔灌进去,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忍住咳嗽,把涌上来的那一口腥气压下去。
眼角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泥水还是别的。
很久很久。
他缓缓抬起头。
烂泥从他脸上往下掉,糊住了左眼,他用胳膊蹭了一下,才勉强睁开。
眼前灰蒙蒙的天,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晃了好几下才适应。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沟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泥浆从领口往下淌,冰冷的,涩的。
军刀早就不见了,不知丢在了哪里。
帽子也没了,光着头,头发上全是泥,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
他摸了摸腰间,枪套是空的。
远处,那几架直升机还在田野上空盘旋,像几只不知疲倦的铁鸟,把每一寸土地都翻来覆去地搜。
他盯着天空看了很久。
直升机没有往他这边来。
也许搜过了这片区域,也许没发现,也许真的把他当成了战壕边的一具尸体。
他不敢赌。
山冈又低下头,把身体缩进沟壁的阴影里,把脸埋进膝盖。
直到一点敌人的声音都听不见。
他挣扎着站起来。
他扶着沟壁,一步一步往上爬,手指抠进土里,指甲断了,血流出来,混着泥,黑红黑红的。
爬一步,滑两步,滑下去再爬,爬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翻上了沟沿。
他趴在沟沿上,下巴抵着土,喘了好久。
然后慢慢爬起来,弯着腰,一瘸一拐地往东边走。
略微辨别方向,找到东边。
走了没多远,前头出现了一片树林。
林子不大,稀稀拉拉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
林子里有一个黑影。
山冈停下来,眯着眼看。
是一个人,佝偻着背,背着一个筐,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东西。
那根东西是猎枪。
老式的,单管,枪托磨得发亮。
猎户也看见了他。
老头六十来岁,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黑棉袄,脚上踩着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盯着山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山冈站住了。
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摸了个空。
枪没了,刀也没了,只有一双手。那
双手在抖,抖得厉害,抖得停不下来。
老头也站住了,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谁都没动。
风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