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在坑洼的土路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光柱里尘土飞扬,像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在跳动。
远处村庄的灯火被甩在身后,一点一点灭掉了。
只剩下他们自己的灯光,在黑暗的平原上孤独地移动。
李司令员坐在指挥车里,手里攥着对讲机,眼睛盯着膝盖上摊开的地图。
手指在地图上划拉着,从北平到山海关,从山海关到锦州,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隘口,都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
他研究第十六师团研究了快五年了。
从编制到装备,从战术特点到各级指挥官的履历和性格,全都烂熟于心。
中岛今朝吾这个人骄横,自负,做事不留余地。
吃了亏不会缩,只会往前冲。
前锋联队被全歼,他肯定暴跳如雷,肯定要报仇,要挽回面子。
但他不会傻乎乎地全军压上,他会先派侦察机来看。
侦察机被打下来,他会再派。
摸不清底细之前,他不会把整个师团都送进绞肉机。
他会放慢速度,把部队收拢,等后方的第十九师团和第一〇九师团靠近了再一起行动。
这就给了他们时间差。
三天。
最多三天。
在这三天里,他要吃掉第十六师团的前锋,打掉他们的锐气,然后假装后撤。
等鬼子追上来,再打,再撤。
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直到把第十六师团全部干掉。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防空营营长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首长,雷达发现敌情。
正北方向,距离约十五公里,高度两千米。
一架日军侦察机正在向我方靠近。”
李司令员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对讲机。
“几架?”
“目前只发现一架。
信号特征为九七式侦察机,速度较慢,应该是来摸我们底的。”
李司令员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图上东边那片区域,脑子飞快地转。
一架侦察机,来摸底的。
打掉它,太容易了。
防空营的红旗-17A打这种慢速侦察机,一发一个,跑都跑不掉。
但不打?让它把情报带回去?
中岛知道他们在这儿,知道他们有坦克、有装甲车、有防空火力。
但不知道具体兵力、不知道装备细节、不知道往哪儿去。
只知道个大概。
大概,就足够让他紧张了。
紧张了就会谨慎,谨慎了就会放慢速度,放慢速度就是给他们时间。
“首长?”对讲机里又传来防空营长的声音。
“目标距离十二公里,是否开火?”
李司令员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拿起对讲机:
“打。有发现其他侦查机就打,留一架就行。”
“留一架?”
防空营长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
李司令员没解释,直接下令:
“对。”
防空营长虽然疑惑,但没再问。
“是,首长。”
很快,防空营又发现一架,总共两架。
十几秒后,车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导弹拖着尾焰从队伍中段窜出去。
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亮白色的弧线,直直地冲向正东北方向。
几秒钟后,远处的天边炸开一朵橘红色的火球。
火球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往下坠落,拖着一条黑色的烟尾,落进了远处的田野里。
轰——爆炸声隔了好几秒才传过来,闷闷的。
副官赵参谋凑过来,满脸不解。
“旅长,为什么不全部干掉?
放回去一架,鬼子就知道咱们在这儿了,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李司令员看了看他,笑了。
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老赵,你说,中岛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赵参谋想了想:
“咱们的兵力、装备、位置?”
李司令员点头。
“对。他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些。”
“所以他急。
急了就会派侦察机。
一架被击落,他会派第二架。第二架被击落,他会派第三架。
一直派,直到拍到他想看的东西。”
赵参谋似乎有点明白了,但还是不太确定。
“那咱们放回去一架,不是让他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