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弄的?”医生问。
“鬼子打的。”
“修炮楼的时候,跑慢了,挨了一枪托。
骨头断了,没接上,烂了。”
医生没说话。
他打了麻药,把烂肉刮掉,把骨头对好,打上石膏。
男人咬着牙,一声不吭。
弄完了,他低头看着那条打了石膏的腿,忽然笑了:
“能走路吗?”
“能。好了就能。”
他点点头,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些医生,看着那些穿军装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鞠了一躬。
街上有个孩子,四五岁,扎着羊角辫,脸上脏兮兮的,站在粮堆前面不敢动。
一个战士蹲下来,找了一个小袋子,装了一些小米,放在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着那把米,又抬头看着那个战士,不敢动。
战士笑了笑,把她的手合上,轻轻握住:
“拿回去,让妈妈给你煮粥。”
孩子领着那点小米,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跑得更快了。
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两只蝴蝶。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街中间,还看着自己的手。
旁边一个人走过来,拍了他一下:“愣着干啥,领粮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但很真。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街上的人渐渐散了。
粮堆矮了一大截,帐篷里的灯亮起来,照着那些还在排队的人。
史国忠坐在帐篷门口的凳子上,白大褂上沾着血,累得不想动,但嘴角翘着。
华垠站在街中间,开心的笑着。
龙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华垠开口:
“龙头,他们信了。”
龙头点点头:“信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街,看着那些生火做饭的人,看着那些跑闹的孩子,看着那些坐在门槛上喝粥的老人。
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接下来,往北走。打下北平,把所有的鬼子都杀光。”
...
保定城里的炊烟一直飘到天黑。
那些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
有柴火的味道,有小米粥的味道。
这是自从鬼子进城以来,这条街上第一次同时飘起这么多炊烟。
史国忠坐在帐篷门口的凳子上,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水。
白大褂上沾着血。
他已经站了四个小时,中间没喝过一口水,没坐下过一分钟。
现在手术做完了,他抽空出来歇一歇。
他累得不想动,看着远方,自叹道:
“哎,人老了,不中用了...”
副手小周从帐篷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他。
“史老,你这连着做手术四个小时,可不是七八十岁老人的身体。
你现在老当益壮呢。”
“哈哈哈,”
史国忠笑着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铁锈味,是行军壶里焖了一天的味道。
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脚边。
“史老,那个截肢的能活吗?他的身体太严重了。”
小周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史国忠。
史国忠接过来,咬了一口。
“能活。伤口处理干净了,消炎针也打了。剩下的看他自己。”
“他叫啥?”
小周翻了翻手里的本子:
“赵大栓。保定南街的,修炮楼时被砸断了腿,烂了两个月。”
史国忠点点头,把那半块饼干吃完了,又喝了一口水。
“赵大栓。记住了。明天换药的时候叫他名字,别叫床号。”
小周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帐篷里又出来一个护士,姓林,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
她的白大褂上也沾着血,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有没擦干的碘伏。
她走到史国忠面前:
“史老,三号床那个老太太血压稳住了,精神状态也稳住了。
您开的药管用了。”
“好,多注意老太太的精神状态。
是个苦命人啊。
他儿子、儿媳妇,孙子都被鬼子霍霍死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