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安静下来。
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血腥味。
路中间那几辆着火的卡车还在烧,火苗小了一些。
但烟更大了,黑烟滚滚的,呛得人睁不开眼。
路面上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的,有的趴在路边,有的倒在沟里,有的被履带碾进了泥里。
血流得到处都是,把公路、荒野染成暗红色,在夕阳下泛着光。
坦克把机枪扛上肩,弹链还剩大半箱。
华垠站在路边,看着这片修罗场。
他的靴子上沾着血,裤腿上也有,不知是哪个鬼子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指节发白,握枪握得太紧了。
龙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另一边,一营长从车上跳下来,走到祁旅长面前:
“旅长,抓了大概三百个。还有一些跑进城里了。”
祁旅长看着前面那座城。
保定的城墙比石家庄矮,但更厚。
城墙上插着膏药旗,有鬼子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搬弹药箱。
城门口堆着沙袋,架着机枪。
“炮兵团,准备。”祁旅长拿起对讲机。
那些自行加榴炮已经跟上来,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展开。
炮管高高扬起,对着城墙的方向。
十八门炮,一字排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放。”
十八发炮弹同时出膛,声音连成一片,像打雷,从头顶滚过去。
华垠站在指挥车旁边,看着那些炮弹落在城墙上,炸开一团团火光。
砖头飞起来,尘土扬起来,烟雾弥漫。
城墙上的人影不见了,机枪不响了,膏药旗倒了。
“步兵,上。”祁旅长说。
坦克开路,步兵跟在后面,往城门口冲。
城门口的沙袋被打散了,机枪被炸翻了,守城的鬼子在面对这从没见过的坦克洪流。
只是坚持了片刻,就直接跑光了。
坦克从沙袋上碾过去,开进城门。
步兵跟在后面,弯着腰,枪口朝前。
华垠跟着龙头,从城门走进去。
街两边的门都关着,窗户也关着,看不见人。
但能感觉到,有人在里面,在那些门后面,在那些窗户后面,在那些黑漆漆的屋子里,正看着他们。
两个小时后,经过激战保定城里安静下来。
枪声停了,炮声停了,只有风从街上吹过去。
空气中有烧焦的布条、碎纸片。
地上还有被踩扁的弹壳,在墙角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
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味,但已经不呛了,混着土腥气,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华垠站在街中间,看着两边的房子。
门板紧闭着,有的门板上还留着弹孔,木头茬子翻出来,白森森的。
窗户也关着,有的糊着旧报纸,有的钉着木板,有的干脆用棉被堵死。
整条街,从头到尾,没有一扇开着的门,没有一扇亮着的窗。
他回头看了一下。
祁旅长的指挥车停在城门口,车顶的天线在风里轻轻晃。
史国忠的医疗队正在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帐篷一卷一卷的,摞在路边。
药品箱子码成一堆,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十字。
器械箱子更沉,两个人抬一箱,一步一步往路边的空地上挪。
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旁边,有人手里拿着听诊器,有人拎着医药箱,有人蹲在地上拆包装。
他们动作很快,但很轻,没什么声响。
“把粮仓打开。”祁旅长说。
粮仓在城东,是鬼子囤粮的地方。
大门锁着,铁锁生了锈,黄乎乎的。
两个战士拿枪托砸了几下,锁断了,掉在地上,砸起一小片尘土。
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吱呀呀响,像有人捏着嗓子在叫。
里面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去几道光。
光柱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像金丝。
粮食堆得满满的,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上摞到天花板。
大米、小米、黄豆,袋子外面印着字,有的写着产地,有的写着重量,有的什么都没写,只有手写的编号,墨迹已经干了。
“搬出去。发粮。”
祁旅长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战士们排成两排,从粮仓里往外搬。
一袋一袋扛在肩上,走到城门口,码在路边。
袋子越堆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