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家都一样。
粮缸空的,米缸空的,灶台冷的。
有一家,三个孩子挤在炕上,脸都浮肿着,眼窝深陷。
最大的那个七八岁,最小的才两岁。
孩子娘站在旁边,瘦得像根柴火棍,看见有人进来,吓得直往后缩。
龙头问她:“孩子怎么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
旁边一个战士轻声说:
“浮肿。饿的。”
龙头的牙咬紧了。
又走了一家。
一个老汉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他儿子守在旁边,看见有人进来,赶紧站起来,一脸慌张。
龙头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老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呼吸很弱。
“他怎么了?”
儿子低下头,声音发抖:
“我爹……我爹三天没吃东西了……昨天在城外扒树皮,摔了一跤,就……”
他没说完。
龙头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老汉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战士说:
“叫卫生员过来。”
战士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龙头转过身,看着那儿子:
“你们平时吃什么?”
儿子低着头,声音更小了:
“树叶……草根……有时候能捡到一点鬼子扔的……扔的……”
他说不下去了。
龙头没再问。
他走出那间屋子,站在街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晃眼得很。
可他心里,一片冰凉。
——
走到西街的时候,一个战士跑过来:
“龙头,您过来看看这个。”
龙头跟着他,走到一间院子门口。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门板是新换的,漆都没干透。
院墙上还挂着几个红灯笼,虽然褪了色,但能看出是过节用的。
龙头皱了皱眉:
“这是谁的?”
战士说:
“刘麻子家的。”
龙头愣了一下。
刘麻子,昨天刚枪毙的那个。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条大黄狗拴在枣树下。
那狗毛色油亮,膘肥体壮,看见有人进来,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趴着,摇了两下尾巴。
龙头看了一眼那狗。
然后他看见了狗旁边的食盆。
盆里,是半盆白米饭。
上面还盖着几块肉。
龙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那米饭,是精米,白得发亮。
那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
屋里更夸张。
八仙桌上,摆着剩菜。
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还有半壶酒。
地上扔着几个酒坛子,坛子上贴着“清酒”两个字——是鬼子给的。
柜子里,堆着米面油盐。
打开一看,米是精米,面是白面,油是猪油。
龙头站在那柜子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院子。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黄狗,看着那个食盆,看着盆里那半盆白米饭。
那米饭,比他刚才在老百姓家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好十倍。
老百姓吃树叶,吃草根,吃观音土。
狗吃白米饭,吃五花肉。
这就是汉奸。
这就是那些给鬼子当狗的人,过的日子。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
“把刘麻子家的粮,全搬出来。一粒不留。”
战士应了一声,招呼人进去搬粮。
龙头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粮被一袋一袋搬出来,堆在门口。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粮,本来就是从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现在,该还给他们了。
——
下午,县城中央的广场上,堆满了粮袋。
那是从刘麻子家、王德发家、李富贵家,还有那些汉奸家里搜出来的。
白面、大米、小米、玉米、豆子、咸肉、腊肠……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广场周围,站满了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抱孩子的,拄拐杖的。
他们挤在一起,看着那堆粮,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