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谁知道他们能待几天？万一走了呢？万一又换一批人呢？
到时候今天跟着他们去喊打喊杀的人，全得倒霉。”
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
菜市口。
这里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
平时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挤得满满当当。
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空荡荡的街上，只有几个战士站在那里，等着。
一个年轻战士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小声问旁边的人：
“班长，你说他们会来吗？”
班长是个老兵，脸上带着被子弹擦过的伤。
也是杀鬼子太激动、冲的猛造成的。
他看了年轻战士一眼：
“不知道。”
年轻战士挠挠头：
“咱们是为他们好啊，他们怎么就不信呢？”
班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估摸着，乡亲们摸不准我们到底是好兵还是坏兵。
这些年，他们被骗过太多次了。”
年轻战士愣住了。
班长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声音很低：
“不行，这样太被动，我们主动出击。”
“怎么主动出击？”
“你等着，我去打报告。”
班长转身就往营房跑。
半个时辰后，县城里响起了锣声。
咣——咣——咣——
几个战士提着铜锣，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边敲一边喊：
“都来看！都来看！公审汉奸！清河县的乡亲们儿，今儿个给你们做主！”
后面跟着那串汉奸。
王德发被人架着，蹒跚前行。
他哪里有受过这样的苦。
挂了一宿，整个人像抽了骨头，脑袋耷拉着，眼都睁不开。
战士们敲着锣只是对着街两边喊：
“老少爷们儿！出来看看！这些人狗汉奸帮鬼子欺负咱们，今儿个大家一起审判他们。”
街边的门，一扇一扇打开了。
窗户后面，一张一张脸探出来，都在静静观望。
走了一段距离。
街上还是有些空荡荡的。
那些喊话的战士已经喊了三遍，嗓子都哑了。
带头班长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转头一看——
街角，几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瘸子。
后面跟着几个乞丐。
再后面，稀稀拉拉，十几个老百姓。
班长愣了一下。
那瘸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开口：
“军爷，我问一句。”
班长点点头。
瘸子说：
“那些汉奸，你们真的会杀吗？”
班长看着他，认真地说：
“真的。公审。人民宣判。你们说杀，就杀。你们说放，就放。”
瘸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褶子堆了一脸。
“好。”他说，“我信你们一回。”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那些乞丐说：
“都听见了？走，看杀汉奸去！”
那些乞丐欢呼一声，跟着他往前走。
走到街中间的时候，瘸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观望的老百姓。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还愣着干什么？人家把汉奸都捆好了，等着咱去判，你们还怕什么？”
那些老百姓愣在那里，互相看着。
然后，有人动了一下。
又有人动了一下。
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从门里走出来，从窗户里探出头，从巷子里涌出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县城的主街上，站满了人。
两边都是老百姓。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抱孩子的，拄拐杖的。
忽然，一个东西飞过来，砸在王德发的脸上。
是一块烂菜叶。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人群中，一个老太太正盯着他，眼睛里全是恨。
她手里，还攥着另一块烂菜叶。
王德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