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说什么?
说“别怕”?
他自己都怕得要死。
说“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
他只能闭着嘴,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旁边那根炮管上,刘麻子挂在那儿,眼睛四处乱瞟。
他看见张得彪挂在另一头,正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看见那几个商会的副会长,也都挂着。
有的还在哼哼,有的已经没声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说了那么多,换了什么?
换了现在挂在炮管上。
那要是不说呢?
他不敢想。
——
龙头站在营地边上,看着那些挂着的人。
华垠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龙头,都抓齐了?”
龙头点点头:
“名单上的,一个没跑。”
华垠看着那些挂着的汉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这些人,最后怎么处理?”
龙头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挂在炮管上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明天让老百姓来决定,今晚先挂一晚上。”
华垠愣了一下。
龙头继续说:
“他们害的是老百姓。怎么处理,老百姓说了算。”
华垠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他看着那些挂着的汉奸,忽然笑了:
“不过挂在炮管上这一下,估计够他们记一辈子的。”
龙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记着才好。记着,才知道当汉奸什么下场。”
——
天刚蒙蒙亮,清河县城的街巷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鬼子那种整齐划一、踩得地皮发颤的皮靴声。
是布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轻,但密。
一队一队的战士,从城外的营地里出来,散进了县城的每一条街道。
一个年轻战士站在东街的十字路口,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
“乡亲们!都听好了!
今天上午游街汉奸,中午在县城菜市口,公审汉奸!
谁家有冤的,有仇的,都去!公审!人民宣判!”
喊完一条街,又往下一趟跑。
西街。
南街。
北街。
城门口。
菜市口。
到处都有战士在喊。
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撞在那些紧闭的门板上,又弹回来。
可那些门,一扇都没开。
偶尔有窗户掀开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
看那些喊话的战士,看他们身上的军装,看他们帽子上那颗红色的星星。
然后窗户又合上了,一点声都没有。
——
东街,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炕沿上,听着外面那些喊声。
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是她儿子,四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跟六七十似的。
“娘,您听见了吗?”男人小声问。
老太太点点头,没说话。
男人又说:
“公审汉奸……菜市口……咱去不去?”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去干啥?”
男人愣了一下:
“去……去看热闹啊。
王德发那些人,平时多威风,这会儿被逮了,咱不得去看看?”
老太太冷笑了一声:
“看什么看?看完回来,人家再来找后账?”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太太叹了口气:
“那些当兵的,你认识吗?”
男人摇头。
“那些当兵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男人又摇头。
老太太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那条街上,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战士站在远处,还在喊话。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合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活着,比什么都强。”
男人点点头,不说话了。
——
西街,一间破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