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沙明朗那句名义上的关系还在空气中飘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白和锐利。

    沙瑞金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水，慢慢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眉头微微舒展，又微微蹙起。

    沙瑞金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管名义不名义，他都是我的养父。”

    沙明朗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嘴里敷衍地“嗯”了一声。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沙瑞金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回忆，“我父亲上了战场，也是他们的老班长，养父里最适合收养我的就是陈家。”

    “陈老那时候还在省检察院，一直到我上了大学，资助才慢慢停止，但那份情，我记着。”

    “所以后来他认你做养子，你就认了？”沙明朗的语气依然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却少了刚才的冲劲。

    “他没提过。”沙瑞金转过头，看着儿子，“我也没提过，但有些关系，不需要那一纸文书。”

    “这就是官场里的规矩，有人帮过你，你不一定要挂在嘴上，但心里要记着，以后他有什么事，你能帮就帮，帮不了也别踩，不是讲感情，是讲分寸。”

    “分寸。”沙明朗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又是分寸。”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语气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轻快：“行，您跟您的老规矩、老分寸慢慢处着，我要出去一趟。”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么晚了，去哪？”

    “首都来了几个朋友。”沙明朗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随意披在身上，“都约好了，不去不合适。”

    “不是外人，都是以前在宾大读书时认识的同学，回国这些年一直有联系，有几个是做投资的，正好最近我想拓展一下业务，多认识点人没坏处。”

    沙瑞金看着他。

    这个儿子，是他四十五岁那年才得的。

    中年得子难免娇惯了些，后来工作调动频繁，从省里到市里，从市里再到省里，一路辗转，陪孩子的时间少之又少。

    等回过神来，沙明朗已经高中毕业去了国外。

    如今沙明朗回国三年，没有往体制内挤，也没有利用父亲的身份招摇撞骗，开了一家小小的投资咨询公司，在首都的创业圈子里不显山不露水，做的都是正经生意，但也仅此而已。

    “可以去。”沙瑞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凡事要有分寸，别整天还是跟学校里一样，不着调。”

    “我刚来汉东省担任省委书记，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是我的儿子，那就注定是不能随意乱动的，我不可以动，你也不能动。”

    “省委班子里盯着我的眼睛不少，从我这很难找到问题，肯定也会转到你这边，凡事都要有个分寸。”

    沙明朗系好鞋带，直起身，冲父亲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讨好，“那哪能啊，我都三十出头的人了，再不着调也不至于。”

    “顶多就是帮忙，能帮我就帮，帮不了的就拒绝，我也不是会吃亏的性格。”

    “长那么大又有几个人能让我吃亏的？就算是想要帮忙，没点好处我也不会答应。”

    “您这省委书记是什么情况，我还是知道的，这件事不用您说我也知道分寸。”

    顿了顿，沙明朗把手机揣进兜里，语气轻快得像在汇报工作：“况且我这趟出去，也是为了生意，您不是常说嘛，做事业要主动、要拓展人脉，我这是积极响应您的号召，都是为了生意，都是为了生意。”

    沙瑞金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沙明朗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又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爸，刚才那话我不是针对陈老，我就是觉得，您刚来汉东，那么多事等着您处理，还要应付这些老关系，实在没必要。”

    会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沙瑞金仍坐在原位，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已经彻底没了热气，不由得叹了口气。

    沙明朗不懂得官场中的规矩，哪怕心中在不情愿，有些事还是要做，来到汉东后也想要有人帮忙，陈岩石是合适的人选。

    大风厂就是为他办的，虽说结果不是太好，但是整体看着也不是说毫无成效，该有的效果也半点都不少，作用还是蛮大的，最起码也让他的眼睛里真正看到了谭凯。

    汉东省里可不止李达康，也不止高育良，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谭凯。

    常委会议上的矛盾可以说是彼此有矛盾，他下手太重了，引起了常委的不满。

    大风厂是京州市负责，拿李达康开刀，谭凯非要插一脚，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这就是结果！

    如果不顾及他的感受，就别怪他也不顾及感受，非要这么来那就试试谁的下手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