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认定了,那便是实实在在的力气全使出来,不掺半点虚的。
“尝尝这茶,今年春尖。”
陈修将陶杯推到他面前,热气袅袅腾起来,“最近生意还顺当么?”
罗泉的肩膀忽然塌下去半分。
那个问题像根细针,轻轻挑破了他心里结了很久的痂。
他总想着,要是自己能再挣得多些,再能干些,那个家或许就不会散。
可这念头太沉,沉得他张不开嘴。
陈修看着他垂下去的后颈,一时也没再出声。
云苗村这一带,养人的从来不只是山水。
泥土里都渗着清润,村头那三口老井——“观音”
“双子”
——每日晨昏都晃着挑水人的影子。
就连城里那些讲究的茶客,也会专程驱车过来,打两桶回去沏茶。
陈修自己那间客栈,用的便是从观音井引来的活水,清凌凌的,比什么机器滤过的都透着灵气。
两人之间的对话时断时续,陈修觉得这比教小葫芦算算术更耗神。
可若沉默稍久,罗泉又会慌忙寻些零碎的话头填上,像是怕冷了场。
幸好没等太久,院里便传来了脆生生的喧闹。
谢晓春的步子总是急而稳,四个小尾巴跟在她身后蹦跳,每人手里举着根冰棍,舔得嘴巴亮晶晶的。
“你怎么来了?”
推门见到罗泉,谢晓春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她这位前夫,素来连直接拨她电话的勇气都没有,每回事都得辗转通过宝瓶婶传话。
“在附近办点事……顺路,就想看看小葫芦。”
罗泉的声音又低下去几分。
一个大男人在前妻面前这般瑟缩,倒不是谁看不起他,是他自己尚未学会如何直面那段旧事。
“小葫芦,爸爸来了。”
谢晓春见他这般情状,也无意多言,只朝里间唤了一声。
“爸爸!”
小女孩像只欢快的小雀,抛下同伴便扑了进来。
“诶——”
罗泉蹲下身张开手臂,整张脸被笑意照得柔和起来。
只有在搂住女儿小小的身子时,他那副总也舒展不开的眉眼,才终于有了鲜活的生气。
陈修静静退了出去,将这一方空间留给他们。
“晚上留下吃饭吧,”
谢晓春望着父女俩偎依的模样,语气终究软了下来,“你好久没好好陪她了。”
“不、不麻烦了,我今晚住镇上,明儿再来看她。”
罗泉受惊似的连忙摆手,眼里却晃过一丝微弱的光。
“先别急着走,小葫芦眼巴巴盼了你这么久,好歹吃了晚饭再说。”
谢晓春话音里藏着些许涩意,轻声挽留。
她从不觉得嫁给罗泉是错,更不后悔生下小葫芦。
只是当年两人都太年轻,许多事想得不够远,才让女儿如今少了些父亲的陪伴。
罗泉闻言垂下目光,正迎上女儿那双盛满期待又隐约不安的眼睛。
他终究没能硬起心肠。
“那我跟你一块儿回去,多少能帮点忙。”
罗泉嘴角扬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他心里始终搁着谢晓春,总盼着能有重新开始的一天。
可从前她见了他总没个好脸色,话里都带着刺。
今天竟主动留他吃饭,这意外之喜让他整颗心都亮了起来。
他手上编辫子的动作快了些,笑意从眼角漫开。
“阿修,你们先坐会儿,我回去张罗晚饭。”
谢晓春提起方才买的菜,转身便要出门。
“行啊。
小葫芦,不亲阿修叔一口再走?”
陈修笑吟吟地逗那小小的人儿。
“啵!老叔再见!”
小葫芦凑过去就在陈修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就这声“老叔”
,叫陈修一时哭笑不得。
他明明才二十出头,哪里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