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禅小筑的院落里，风穿过百年古松，卷起几片枯黄的松针，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萧辰披着紫金袈裟，垂眸注视着眼前红布托盘旁跪伏的少年。那名叫“玉奴”的少年生得雌雄莫辨，身段单薄如纸，雪白的僧衣领口微微敞开一隙，透出一段羊脂玉般的后颈。空气中萦绕着一股甜腻幽冷的异香，这香气不似寻常草木，倒像是用某种秘法长期浸泡肌理才熏陶出的味道。

    “阿弥陀佛，魏督主真是有心了。”萧辰拨动着手中的紫檀佛珠，珠串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幽静的院落里回荡。他没有看小太监，也没有看那送人的禁军校尉，目光全落在那少年的头顶。

    了凡老和尚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眼观鼻鼻观心，宛若一尊入定的泥菩萨，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讲。

    “既是督主的一片心意，贫僧若是不收，反倒显得不近人情。”萧辰语调平缓，听不出一丝波澜，“人留下吧。”

    那领头的小太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声谄笑：“大师慈悲，奴才这就回京向督主复命。玉奴，还不快快拜见大师，往后你便是大师的人了，务必要尽心侍奉！”

    玉奴闻言，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抬起那张精致得毫无瑕疵的面庞，眼眶里含着盈盈水光，嗓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奴……玉奴，叩见大师。”

    待宫中来人与了凡老和尚皆退去后，听禅小筑重归死寂。

    萧辰转身步入禅房，紫金袈裟的下摆在门槛上拖曳出长长的阴影。玉奴像一只温顺的猫，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禅房内燃着极淡的檀香。萧辰在一张黄花梨木案前盘膝坐下，随手抽出一卷《楞严经》摊开，头也不抬地吩咐道：“研墨。”

    玉奴跪在案侧，伸出欺霜赛雪的手腕，挽起袖口，露出一截莹润的手臂。他拿起徽墨，在端砚上细细地打着圈。研墨的动作极尽柔婉，每一次身体的倾斜，都会让那股幽冷的异香更浓郁几分，直往人的七窍里钻。

    “大师，墨好了。”玉奴轻声呢喃，身子有意无意地向前探了探，微张的红唇吐气如兰，眼波流转间，全是勾人的媚态。

    萧辰放下经书，目光终于落在玉奴的脸上。那眼神没有贪婪，没有欲念，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寒，犹如在打量一件死物。

    作为拥有现代生理学知识的人，萧辰在玉奴靠近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这少年的瞳孔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不正常的扩散，颈部大动脉的跳动频率远超常人，那股所谓的体香，实则掺杂了微量的曼陀罗与西域幻情草。长期嗅闻，会让人心智迷失，渐渐产生依赖，最终沦为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魏忠贤这老太监，玩弄人心的手段果真阴毒。

    “你这香，配得糙了些。”萧辰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叩击着。

    玉奴研墨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三钱曼陀罗，两钱幻情草，外加一味掩人耳目的雪莲花汁。”萧辰倾身向前，极具压迫感地逼近少年的脸庞，压低嗓音，“魏忠贤教你伺候人的时候，没教过你，遇上真正懂行的人，这种三脚猫的手段只会让你死得更惨么？”

    玉奴彻底慌了，膝盖一软，整个人伏倒在冰凉的地砖上，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大师饶命！奴也是被逼的……督主给奴服了‘百日断肠丸’，若不能完成任务，奴会全身溃烂而死！”

    “闭嘴。”萧辰语气冷厉，打断了他的哭诉，“收起你这副可怜相。我不管你吃的是什么毒药，在这听禅小筑，只有我的规矩。从今日起，你只管在外间扫地烹茶，没有我的允许，敢踏入内室半步……”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瞥了一眼案台上的裁纸刀。

    玉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连连磕头，将额头磕得通红，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媚声媚气的动静。

    萧辰重新翻开经书，面容宝相庄严。将这颗钉子放在眼皮子底下，远比退回去要有用得多。魏忠贤要看戏，那他就陪这条老狗，好好唱一出偷天换日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