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弟子这么夸赞自己，苏蓝其实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他站在密室的一角，负着手，面容平静，可心里却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他没想到在萧业眼里自己的形象如此高大。

    那“天降神人”“功参造化”“遗世青莲”之类的词，一个一个往外蹦，听得苏蓝都有些脸热。若不是对方点明了说的是谁，苏蓝都以为萧业是在形容某个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呢。

    他哪有那么好？不过是一个从异世而来的求道者，一个想在这方世界播下仙道种子的普通人罢了。

    “谬赞了。”他微微摇头，语气谦和，可那谦和底下藏着的东西，萧风和萧问都感受得到——是坦然，是一个人对自身能力的清醒认知，“不过是一同修行，共寻大道罢了。”

    萧风拱了拱手，姿态恭敬，“祖师，晚辈斗胆问一句——何谓大道？”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头扔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修习武道几十年，从一个寻常武夫一步步走到今天，见过无数高手，听过无数道理，可从来没有人能给他一个让他信服的答案。何谓大道？他不知道。他想知道。

    苏蓝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是宗师，这一点你应该清楚才对。”

    萧风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错，他确实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但他总觉得自己并没有完全领悟。

    有太祖珠玉在前，任何一个宗师都不敢说自己已经明悟了大道。

    否则，为什么他们不能突破大宗师呢？

    苏蓝看着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微微点头。

    “大道，便是人一生所求，因人而异。”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萧业所求，乃是武道极境。故而他一生痴于练武，勇猛精进，悟得操气之法，成就大宗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风和萧问，“对于寻常武者来说，明悟自己所求，便是找到了自己的道，便有了突破宗师的资格。世间百态，各有不同。哪怕是双生子，所求之道也会存在差异。甚至个人在不断经历的过程中，对己身之道的感悟理解，也会发生变化。”

    “我教与萧业的，不过是另一种可能。”苏蓝的目光落在萧业身上，那目光里有欣慰，有赞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棵终于开花的树，“他在武道之上的成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并不能教给他什么。”

    萧风愣住了。他的眉头皱起来，脸上满是不解——太祖说跟随苏蓝是为了追寻大道，可这边苏蓝却说不能再教导太祖什么。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难道祖师您教给太祖的是别的东西？”萧问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试探，又带着一丝好奇。

    他不擅武道，不懂宗师，不懂大宗师，但正是因为不了解，给了他更多想象的空间。

    然而就是这一句话，点醒了萧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中映出苏蓝的身影，那身影在他眼中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一座山，又像一条河。

    他想起那些流言——苏蓝的弟子云商，练武两年多，疑似宗师；苏蓝本人，来历神秘，行踪诡秘，无人知其根底；还有那些关于“仙道”的传说，那些被文人墨客写在书里、被说书先生编成段子、被老百姓当成笑话听的故事。

    难道……那些不是故事？那些不是传说？那些是真的？他惊愕地看向苏蓝，声音都有些发抖：“难道，这世间还有武道之外的修炼方法？”

    苏蓝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里的第一缕阳光，可那淡里藏着的东西，萧风和萧问都感受得到——是坦然，是一个人对自身道路的坦然。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世人皆以为武道乃是唯一通途，可在我看来，也不尽然如此。”他伸出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一团蓝色的明焰凭空浮现，在他掌心静静燃烧。

    那火焰没有温度，没有烟尘，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与深邃，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仿佛来自深海之渊。它照亮了整个密室，将每一个人的脸都映成了幽蓝色，神秘，诡异，瑰丽。

    “尔等猜得不错。”苏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石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可那轻里藏着的东西，萧风和萧问都感受得到——是宣告，是一个新世界的宣告，“我非武者。我乃修道之人。”

    萧风站在那里，看着那团蓝色的火焰，眼睛里满是震惊，满是敬畏。

    萧问也站在那里，看着那团蓝色的火焰，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看着那团火焰在苏蓝掌心静静燃烧，看着那些幽蓝色的光芒在密室里流淌，看着这个他以为已经看懂了的世界，忽然变得陌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