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简单，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在萧风和萧问听来，这不亚于平地炸雷，震得他们耳朵嗡嗡响，震得他们心里翻江倒海。
传道于天下——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呢？这天下有多少人？亿万之众。这天下有多大？万里疆域，浩瀚海洋，茫茫草原，无边荒漠。
要在这样的天下开创一脉道统，需要走多少路？需要见多少人？需要费多少心血？需要花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打算用自己的一生，去做这件事。
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太祖对祖师推崇备至。如此宏大的志向，如此飘渺的目标，竟也有人能将其作为自己的大道来追寻，这着实令他们难以想象。
对于大部分宗师来说，他们的道都是限于己身的——通过约束自己的行为，强化自己的信念，来稳固自己的方向。
比如萧业的追求武道极境，商誉的刀法，白秋风的毒术，都是更侧重于对自己能力的提升。他们求的是“我”更强，“我”更快，“我”更远。至于别人？那是别人的事，与他何干？
可苏蓝不一样。他所求的，不是“我”如何，而是“天下”如何。他要让仙道之火燃遍此方世界，不是一个人，不是一群人，是所有人。他要开创的，不是一己之利，是一脉之传，是千秋万代。
这已经不是“道”了，这是“业”，是“愿”，是一种比“道”更宏大、更沉重、更难以企及的东西。
萧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握过剑，握过无数人的生死，可从来没有握过这样的“道”。
“祖师之道，我等……惭愧……”萧风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我们这些人，真是井底之蛙。
他不仅是被苏蓝的志向所折服，更多的是为自己先前的怀疑和担忧而自惭形秽。
当苏蓝是大宗师的消息传来时，他和其他几位宗师确实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那压力不是来自外敌，是来自内心——他们怕。
怕苏蓝会像当年的太祖一样，以一己之力横扫天下；怕苏蓝会像当年的太祖一样，推翻萧家的江山，建立新的王朝；怕苏蓝会像当年的太祖一样，成为新的传说，而他们这些旧人，只能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他们不止一次商议过要如何应对苏蓝。有人说应当先下手为强，利用云家将苏蓝骗到京城中，以重兵围剿。可萧风拒绝了。不是他不想这样做，是他很清楚这样做没什么意义。寻常宗师都没办法靠重兵围剿杀死，必须有另一位宗师牵制。
大宗师就更不可能了。他可是听着太祖皇帝的传奇事迹长大的，自然知道当年太祖是如何以一人之力平推天下、打穿草原部落的。重兵？在太祖面前，重兵就是蝼蚁。围剿？在太祖面前，围剿就是笑话。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只有忍，只有祈祷苏蓝不是他们的敌人。
也有人说要以利诱，用功名利禄来劝服苏蓝。可萧风觉得这也不怎么靠谱。
功名利禄这种东西，作用因人而异，但基本上能成就宗师的，都不是什么利欲熏心之辈。三宗五门九派的宗师，哪一个好收买？不都是自己建了个势力当土皇帝？
那两个听命于朝廷的非皇祖宗师，也不是看重了朝廷给的高官厚禄，而是他们的家族本就和朝廷颇有渊源，早年又受过朝廷的恩惠，这才和朝廷站在一起。
利诱？人家根本不缺钱。名诱？人家根本不在乎名。他们能给的，人家自己就能挣；他们许诺的，人家自己就能拿。利诱，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总之，关于如何应对苏蓝的问题，他们内部是吵个不停，吵了几个月，吵到头发都白了几根，也没吵出个结果来。直到不久前，萧风和萧问还在讨论此事。
他们坐在偏殿里，对着棋盘，心思却不在棋上。你一言我一语，翻来覆去，说的还是那些车轱辘话。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就那么干耗着，耗到天都黑了，耗到灯油都干了，耗到谁也不想再说话了。
如今见了苏蓝和太祖，得知了对方真正的目的之后，萧风这才明白什么叫“鼠目寸光”。说的不就是自己吗？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人家要的，不是皇位，不是江山，不是这世间的一切权柄。人家要的，是传道，是开宗，是立派，是让仙道之光照彻此方世界。他们那些小心思，小算计，小阴谋，在人家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
萧风抬起头，看着苏蓝，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把我们当敌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