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暑气未消,停机坪上的热浪被引擎轰鸣搅动得更加燥烈。
国泰航空的专机已经整装待发。
三发引擎发出撕裂空气的轰鸣,尾喷口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冷光。
此次申城之旅即将结束,尽管侨办和市府表现热情。
但谈论最多的仍是血脉亲情的牵绊,对于经济问题,双方保持着默契的只字未提。
无他。直接投资这一概念还未形成具体的文件和共识,也没有先例可循。
只有北上之后的接触,才能一点点寻找合作的机会。
这可不是对待印尼,可以凭借资本和军事实力碾压,借印国油的债务危机和粮食危机进行暴力踹门;
也不是深陷滞胀的英国和意大利,急需强力外援。
想要打开一个拥有十亿人口的庞大市场,尤其是在这特殊背景下,就需要更多耐心和铺垫。
趁此机会,朱利安此次携所有家属成员北上。
毕竟出门都要介绍信的年代,要去旅游除了单位组织,似乎别无他法。
摘帽之后,外婆一家受到的约束和阻力均不存在。
即便有难缠的小鬼,有市府开具的证明信函,有侨办主任亲自陪同,所有的阻碍一扫而空。
一家人能够团团圆圆地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去旅行,这种难得的奢侈自然不容错过。
"唉妈……这飞机真大——"
大表嫂还未登机,便已经用她极具标识的东北口音惊呼道,
"要是有这玩意,咱们就不用坐几天的火车折腾了……"
"表哥,这……这是你的飞机?"
表弟朱孝礼不禁感慨,仰着脖子看着那架银灰色的宽体客机。
即便是外婆和舅舅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但1949年之前坐的也都是螺旋桨飞机。
此时的国内民航更不用说,这是普通人只能仰望天空,看着两条拉出的白杠和想象。
"不是我的,是航空公司的。"
朱利安刻意淡化私人属性,毕竟是以民航用途申请报备才能进入空域。
"托你的福,我还是第一次乘美式喷气机。"
侨办主任廖志陪同返回京城,他乐呵呵地打趣道。
"廖公言过了,您能与我同行,那是我的荣幸。"
朱利安以晚辈自居,挽着外婆的胳膊,客气道,
"到了燕京,还要叨扰拜访经奶奶,外婆一直念叨呢。"
这并非仅源自母亲和陈香梅之间的闺蜜友谊,而是曾经外滩十里洋场的家族缘分。
外婆年轻时也是进步的知识女青年,与其母何香凝女士、其妻经普椿皆有过交集,参加过妇女抗日救国活动。
只是后来分隔两地,再加上各有难处,走动自然就少了。
"何来叨扰一说,内子在燕京盼着陆大姐呢。"廖志摆手道。
"一别几十年呐——"
陆婉贞发出一声长叹,与廖志互相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踏上旋梯。
机舱内,众人看着远超想象的豪华装饰。
可以乘坐两百多人的宽体客机早被改造为"空中酒店":
一间宽敞的会议室,六间安置了大床的休息室,甚至还有简单的淋浴系统。
酒吧台和娱乐间更是触不可及。
即便如此,舱尾还有可容纳三十人的宽敞软座供随行人员同行。
"朱先生,这里可以拍照吗?"
顾玲玲作为随行记者,在侨办工作人员之列,她举起相机犹豫问道。
"抱歉,私密环境,不太合适。"朱利安直接摇头婉拒。
"好吧。"
顾玲玲有些失望,但紧接着发起了专访的邀请。
"小顾,访问随时可以,没必要趁休息时间。"
廖志见状,忙阻止道。
"无妨,申城到燕京不到两个小时。
"朱利安并未觉得不妥,而是笑着问道,
"不过,你是要登报,还是心里疑问?我已经准备好了两套说辞。"
"为什么?"顾玲玲不解。
"小顾,你要知道,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廖志饱含深意道。
朱利安嘴角微扬,眼神中透着几分玩味与通透。
他并未直接作答,继续道:
"若登报,我便谈情怀与愿景;若为解惑,我便讲利益与权衡。
顾记者,你此刻举起相机,是想记录一个完美的符号,还是探寻真实的逻辑?"
顾玲玲怔住,手指下意识摩挲着快门,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新闻理想与现实规则的交叉点。
她呆立数秒,放下相机,诚恳道:
"还请朱先生答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