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斯·希利带着那份草签的意向书从华盛顿归来时,伦敦正笼罩在典型的阴雨之中。
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乘坐的公务车穿过特拉法加广场,鸽子在纳尔逊纪念柱下瑟缩成一团。
游人的雨伞如黑色蘑菇般攒动,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模糊的倒影。
没有人知道,他公文包里那份薄薄的文件,将终结英国战后三十年横跨两党的政治共识。
那个以凯恩斯主义为基础,以充分就业和福利国家为核心的“巴茨克尔主义”时代。
IMF的谈判条款,早在正式公布前就被无孔不入的媒体嗅到了风声。
最先引爆伦敦城舆论的,是舰队街那些百年老报。
《泰晤士报》的社论标题简洁有力——“屈辱,但必要”。
这篇由资深经济编辑执笔的文章,以近乎冷酷的理性口吻,肯定了IMF条件的合理性。
称其迫使英国正视一个被回避了太久的事实:
我们无法继续靠借钱维持一个超出国力的福利国家。
文章以隐晦但清晰的笔触暗示,战后凯恩斯主义共识的丧钟已经敲响。
工党政府终于被现实逼到了墙角,不得不吞下自己酿造了三十年的苦酒”。
《每日邮报》则完全不同。
它以头版头条的粗体大字怒吼:“工党把英国变成了国际乞丐!”
通篇是对卡拉汉政府的猛烈抨击,称希利像乞讨者一样在华盛顿低三下四,并巧妙地将矛头引向未来:
“解决通胀和工会问题的唯一出路,不在华盛顿,而在下一次大选。”
这是在为那位正在积蓄力量,以货币主义学说武装自己的保守党女党魁,玛格丽特·撒切尔,铺设通往唐宁街的道路。
《卫报》的语气更为复杂,字里行间透着遗憾与不安。
它承认紧缩将不可避免地伤害最脆弱的群体和赖以维系的社会服务,但也理解若不接受IMF的条件,英镑的崩溃将在所难免。
它倾向于将批评的矛头指向美国的经济霸权,而非完全归咎于本国政府。
这种立场,反映了其左翼读者群矛盾而痛苦的心态。
《每日镜报》作为工党的传统支持者和喉舌,则全力为卡拉汉政府辩护。
它在头版打出别无选择的标题,强调希利在最困难的条件下为国家争取了最好方案。
并呼吁工会顾全大局,支持政府渡过难关。
文章将批评的矛头集中在美国财长西蒙的冷酷无情上,试图为工党政府争取一分同情分。
媒体喧嚣未落,下议院的战火已然点燃。
辩论日,威斯敏斯特宫。
走廊里挤满了记者和旁听的公众,气氛紧张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下议院的议员们的嗓门比平日高出许多分贝,工党后排议员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不安和被背叛感。
托尼·本,这个工党左翼的精神领袖,穿着一件略显旧旧的西装,站在发言台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我们当选,不是为了执行美国财政部长的政策!
我们应该用‘替代经济战略’来确保经济走向:向OPEC国家寻求无息贷款,实施进口管制,走一条独立的、渐进式的社会主义道路!
这才是我们应该选择的!
而不是跪在华盛顿面前,接受这些屈辱的条件!”
他转向坐在前排,面色铁青的丹尼斯·希利,目光如刀:
“我要问财政大臣:你到底是为英国人民服务,还是为华尔街服务?”
工党后排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嘘声。
有人高喊“Hear, hear!”,有人则直接咒骂不休。
这正是下议院流行数百年的特色节目。
迈克尔·富特紧随其后。
他的演讲更具煽动性,直指希利是叛国者,声称“只接受没有任何附加政治条件的贷款”。
他挥舞着一份文件,声称有确凿证据表明美国财政部和华尔街联手策划了这场针对工党政府的金融政变。
每一句话都像在干柴上浇油,后排议员的情绪几乎要掀翻屋顶。
但所谓的确凿证据也只是他的一方说辞,目的当然是施压,把锅甩给美国盟友,这也是惯用的手法,议员们早就习以为常。
轮到詹姆斯·卡拉汉首相发言时,会场稍稍安静了一些。
这位老练的政治家,用他带着威尔士口音的沉稳语调,试图弥合裂痕:
“我理解各位的愤怒。我同样愤怒。
但愤怒不能当饭吃,不能阻止英镑继续下跌,不能让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