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重如铁,廊柱高耸的殿堂内,往日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空间,此刻却被一种无声的危机感填满。
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压低嗓音的汇报、以及电台里断续传来的城市骚动报告,撕裂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道接一道的总统手令从这间办公室发出。
窗外,陆军部队的卡车轰鸣着驶过街头,士兵跳下,开始执行戒严令,刺刀的寒光偶尔划破昏暗的路灯。
但这钢铁的秩序,似乎并没能驱散弥漫在独立宫内的寒意。
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苏哈托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那双惯于隐藏情绪的眼睛,此刻锐利地扫过面前的一众军政高官。
他在观察,观察每个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试图捕捉那些被言语掩盖的立场与算计。
首先发难的是苏达莫诺,这位出身军队,向来以强硬和忠诚著称的国务秘书。
此刻满面怒容,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谁?!到底是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
他的声音带着被背叛的愤怒,目光扫过众人,最终投向窗外,
“肯定是那些该死的美国情报机构!是那些国际银行家在内部煽风点火,在外面放火浇油!
应该立刻把他们都抓起来,送进科利昂监狱和老鼠作伴!”
他的咆哮在房间里回荡,却只激起一片更深的沉默。
内政部长阿米尔·马赫穆德,这位连任三届、根基深厚的爪哇本土世家代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轻轻咳嗽一声:
“苏达莫诺秘书,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那些银行家直接参与。
此刻采取鲁莽的对抗行动,只会将整个国家拖入更深的深渊。
当务之急,是对症下药,而不是病急乱投医。”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苏达莫诺愤怒的火焰上,也定下了理性的基调。
苏达莫诺眼球一转,目光投向沙发上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陆军司令身上。
“在这种关键时刻,马库斯司令,您的意见呢?”
他将皮球踢给了军方的最高代表。
马库斯缓缓睁开眼,脸上竟露出一丝和煦微笑,
“阿米约参谋长已经指挥部队在执行戒严令了,”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局势,还在控制之中。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筹码,来和我们的美国朋友深入沟通。”
“沟通?讨价还价?”
苏达莫诺冷哼一声,语气带着讥讽,
“IMF那些条款,分明是要把印尼掏空,把我们的经济主权双手奉上!”
“咳,”
经济沙皇威佐约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声音带着经济学家特有的的冷静,
“从纯粹的经济学角度出发,抛开情绪化的判断,我们必须承认。
除了IMF方案中蕴含的‘休克疗法’思路,目前恐怕没有更可行的替代方案来阻止经济全面崩溃。
国家,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关头。”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划开了所有伪饰,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桌面上。
同时,也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哈托的心上。
不是愤怒,不是分歧,甚至不是争论。
苏哈托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坠入了冰窖。
他环视着这些他倚重的心腹,这些分属不同派系,平时互相制衡甚至掣肘的军政要员。
此刻,他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没有人附和苏达莫诺强硬但空洞的怒吼,甚至连一句对国际银行团的严厉谴责都没有。
马库斯的“沟通”,阿米尔的“理性”,威佐约的“经济学角度”……他们用不同的方式,表达了同一个潜台词:妥协。
如果此刻他下达极端命令,会怎样?
这些平时看似忠诚的下属,是否会联合起来……抗命?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钻进苏哈托的脑海。
“尤维诺,”
苏哈托立刻将目光转向自己最信任的首席助理,意图再明显不过,“你怎么看?”
尤维诺微微躬身:
“总统先生,我认为当务之急,是立刻将朱利安·维托里主席请到独立宫来。
他不仅是债权人委员会主席,更是华尔街与白宫意愿的直接桥梁,与日本财团也关系深厚。
由他亲自出面,与IMF谈判代表斡旋,在那些最苛刻的原则性条款上争取松动,拿出一份更……务实的拯救方案。
以他的能量和面子,IMF方面,想必会给予充分考虑。”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