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距喧嚣拥挤的市区约六十公里,坐拥世界著名的茂物植物园,曾是荷属东印度总督的夏宫与避暑胜地。
相比起市区那如同沙丁鱼罐头般闷热混乱的氛围,这里确实凉爽宜人,也静谧得近乎威严。
融合了荷兰殖民风格与爪哇本土元素的白色建筑群,隐匿于参天古木与珍奇花卉的浓荫之中。
如今,这里是总统府与重要政府机构在夏季常驻的办公地点。
尽管出身行伍的苏哈托私下更偏爱其位于门腾区私宅的绝对掌控感,但作为国家象征,他仍需在此履行某些不可或缺的仪式。
例如,他曾在这里为长女举办极尽奢华的婚礼,向国内外无声地彰显其家族的权势与地位。
夜幕垂落,华灯初上。
今晚,茂物宫灯火通明,只为宴请一群特殊的客人——国际债权人委员会的代表们。
豪华车队如同沉默的黑色甲虫,依次驶入森严的宫门,在早已铺就的猩红地毯前稳稳停下。
朱利安及其核心团队,与债权人委员会的主要成员相继下车,踏入了这座充满异域风情、却又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最高权力气息的宫殿。
国务秘书长苏达莫诺身着精致的印尼传统蜡染服饰“巴迪克”,脸上挂着程式化却无懈可击的笑容,迎上前来。
简短的客套与寒暄后,他引着朱利安一行,步入宫殿深处。
宴会厅入口处,苏哈托已然等候。
他身着笔挺的白色国服,头戴标志性的黑色天鹅绒宋谷帽,身旁站着仪态端庄,面带矜持微笑的第一夫人蒂恩。
在璀璨巨型水晶吊灯的照射下,这位“微笑将军”的面容显得平和,甚至带着主人对贵客的欢迎之意。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可能察觉,那笑意并未真正深入眼底。
“总统先生,久仰。百闻不如一见。”
朱利安脸上扬起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迎着对方的手握了上去。
他心中清晰无比:眼前这人脸上每一条看似和煦的笑纹里,恐怕都藏着想把自己生吞活剥的念头。
经济的溃败、权力的被动摇、家族利益的受损,桩桩件件,恐怕都已算在了自己头上。
“维托里先生,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有为,不愧是美国金融界年轻一代的翘楚。”
苏哈托通过侍立一旁的翻译,说着毫无新意但必须说的恭维话。
“总统先生过誉了。我这个所谓的‘翘楚’,在您这样执掌一亿三千万人口大国的政治家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朱利安笑容不变,立即将恭维奉还,但话语的频道却悄然转换,从寒暄切入地缘政治,
“早就听闻总统先生手段过人,是东南亚政治的稳定之锚。
如今印支半岛风云突变,西贡易帜,河内势头正盛。
泰国、马来西亚内部亦是暗流涌动,犹坐火山口。
环顾周边,唯有总统先生治下的印尼,依旧能稳如磐石,着实令国际社会钦佩与赞誉。”
这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印尼此刻内部经济濒临崩溃,民生困顿,社会怨气蓄积,何来“稳如磐石”?
但在场所有人都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不是经济恭维,而是政治信号。
西贡陷落,美国形象受挫,越南统一,柬埔寨、老挝全面倒向苏联。
这一连串巨变,最感恐惧的并非远隔重洋的印尼,而是近在咫尺的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
这些国家内部的左翼运动随之活跃,马来西亚和菲律宾去年提早与华国建交。
今年泰国又在如此微妙局势下跟进,其中既有遏制越南“西进”的考量,也难说没有内部左翼力量推动。试图平衡的因素。
东盟该何去何从?
美国在东南亚的战略支点何在?
他苏哈托这个“东南亚反苏堡垒”的领导者,在美国的全球战略棋盘上,将被赋予怎样新的角色、获得怎样的支持?
朱利安的话,一边是经济上极限施压后的“问候”,另一边却暗含着华尔街-华盛顿复合体关于区域安全与领导地位的暗示。
这种超越普通商人,带有“准外交”甚至“超国家权力”属性的沟通,让苏哈托心中不免泛起了复杂的波澜。
既有被拿捏的屈辱,也有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算计。
“赞誉可谈不上,”
苏哈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巧妙地将话题拉回眼前最棘手的现实泥潭,
“印尼如今民生经济陷入困顿,正需要国际社会的真诚帮助。
维托里先生作为国际银行团的领军人物,经验丰富,视野开阔,可要多给些宝贵意见才是。”
他将“宝贵意见”几个字咬得略重,既是试探,也是将球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