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时代遗留下的煤气灯罩被精心保留,在深色橡木墙板上投下一圈圈昏黄,摇曳的光晕。
空气里沉淀着陈年雪茄的醇厚、顶级皮革的香气、地板蜡的光泽,还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若有若无的霉旧气息——这并非破败,而是属于旧时光与世袭特权的独特印痕。
墙壁上,泛黄肖像画中的人物目光威严,跨越百年,依旧审视着每一位踏入此地的后来者。
这里不是炫富的展厅,而是权力的密室。
朱利安在一名身着笔挺燕尾服的年迈侍者引导下,步入这所从不对外公开的俱乐部。
穿过寂静得近乎令人窒息的漫长走廊,脚下厚如茵毯的地面吞噬了所有脚步声。
唯有远处厚重门板后隐约飘来的、被压低的模糊谈笑,以及途经房间内壁炉木柴偶然爆开的“噼啪”轻响,证明这里并非坟墓。
他被引入一间狭小却极致私密的吸烟室。
室内已有五人。
他们没有起身,没有问候,甚至没有投来一个正式的,带有欢迎意味的目光。
他们如同房间里那些历经岁月的桃花心木家具,墙上的鹿首标本,壁炉上方的黄铜座钟,自然、稳固、理所当然地存在着。
仿佛朱利安才是那个突兀的闯入者,需要接受他们沉默的评估。
壁炉跃动的火光在他们剪裁精良的萨维尔西装上流淌,偶尔点亮一枚温莎领结,映出一粒低调的袖扣,或是一只水晶杯沿的金边。
空气凝滞,只有雪茄的淡蓝烟雾缓慢盘旋。
居中而坐的,是一位银发梳理得如同刚被海风抚过的沙岸的老者。
面容清癯,皮肤紧贴颧骨,一双眼睛的颜色和质地让人想起被岁月摩挲抛光的老象牙——温润,却冰冷透彻。
他手中把玩着一杯未加冰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火光下微微荡漾。
“朱利安,请坐。”
银发老者开口。
声音平稳,带着标准的、近乎教科书般的牛津腔,每个音节都仿佛在精密的天平上称量过重量。
没有疑问,只是陈述。
“我是埃德蒙·卡文迪什,汇丰银行执行委员会主席。这几位是我的同事。”
他简单地做了一个手势,范围涵盖了其余四人,甚至没有介绍他们的名字——或许认为无此必要,或许觉得朱利安不配知道。
其余四人只是极其轻微地颔首,目光如同经过校准的精密仪器,快速而冷淡地扫过朱利安全身,那是在评估一件资产、一份风险,而非打量一位平等的对话者。
侍者如同幽灵般无声退去,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严密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房间彻底与外界隔绝,成为一个被封印的谈判场。
卡文迪什没有任何寒暄与迂回,直接切入核心,语气平淡得像在宣布早餐菜单,却带着终审意味:
“关于你与汇丰银行此前签署的那份远期股权认购协议,鉴于目前香江股市出现的……
非理性剧烈动荡,以及此类波动对香江金融稳定可能造成的,难以预测的潜在影响,执行委员会经过审慎评估,认为原协议条款有必要进行修订。”
他浅浅啜饮了一口威士忌,继续道,语调没有丝毫波澜:
“我们提议,提前终止原协议中与恒生指数点位挂钩的行权条款。
作为补偿,汇丰可以在约定条件触发时,为你配售7%的优先股权。
其余部分,将以届时市价为基础,给予你一笔相应的现金补偿。
当然,这笔补偿金是必要且合理的,代表了我们的诚意。”
7%。
这个数字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抛出,却像一柄包裹着天鹅绒的冰锥,直刺而来。
原协议若被触发,朱利安可能获得的股权远不止此。
对方轻飘飘一句话,便傲慢地抹去了超过20%、甚至更多的未来潜在权益。所谓的“现金补偿”,不过是意图用一点零钱,买断他合同上明确的、巨大的期权价值。
朱利安双手交叠,放在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脸上如同戴上了一副毫无情绪的面具。
“卡文迪什爵士,”
他用了对方显然拥有的尊称——卡文迪什这个姓氏在英国上层脉络深厚,一个OBE爵位几乎是标配。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且带着一种淬过火的坚硬:
“如果我的理解没有偏差,贵委员会是在提议,单方面撕毁一份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的商业合同。
并试图用一个……令人遗憾的折扣,来回购本应属于我的合法权利?
依据仅仅是‘可能’、‘非理性动荡’这类……充满主观判断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