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合同?”
眼镜委员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朱利安先生,这里是伦敦,不是华尔街,更不是阳光充沛的加利福尼亚。”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在给晚辈上课:
“法律服务于秩序。而秩序,由理解并维护大局的人来定义。
香江是女王陛下皇冠上一颗至关重要的宝石,它的稳定,高于任何一纸在……
嗯,在某种恐慌情绪下签订的、带有明显投机色彩的文件。
你不会天真地认为,凭借这样一份协议,就能动摇一家具有系统重要性,肩负发钞职能的银行的根基吧?”
赤裸裸的规则宣示。
在这里,“大局”和“稳定”是他们手中可以随意解释,用以覆盖一切商业规则的王牌。
“如果,”
朱利安迎着那几道或冰冷、或讥讽、或漠然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
“我说,不呢?”
卡文迪什缓缓放下了酒杯,双手指尖相对,在身前搭成一个稳定的“塔尖”。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朱利安脸上,那老象牙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涟漪。
“接受这个修订方案,展现出你作为潜在合作伙伴的……‘灵活性’与 ‘远见’。”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那么,金融城将会认可你和你的银河集团。
长城资管可以在伦敦设立受监管的分支机构,开展许可范围内的业务;
雷曼兄弟在这里的通道也会顺畅许多。
你会得到一张被认可的入场券——当然,位置不会太靠前。”
他略微停顿,房间内的空气似乎又凝固了几分,炉火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如果,不接受……”
另一位一直沉默。面色红润如陈年波特酒的委员接过了话头。
他的声音更为粗哑,带着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权威感:
“那么,下议院的相关专业委员会,将会正式对这份协议可能危害香江经济稳定的‘潜在威胁’表示‘高度关切’。”
“港督府,基于其法定权力和维护公共利益的至高职责,有权在‘特定情况’下,否决或无限期暂停任何可能引发金融市场剧烈震荡的重大股权交易。”
“至于英格兰银行……”
红脸委员身体稍稍挪动了一下,醒目的鹰钩鼻在火光下投出锐利的阴影,
“鉴于当前国际资本流动,特别是某些短期投机性资本的‘复杂性’,适当加强对非居民金融机构。
尤其是那些操作风格被认为过于激进的机构——的审慎审查与监管力度,是完全合理且必要的常规操作。”
他的目光如同钉子,试图将朱利安钉在座位上:
“朱利安,你在加州,或者在纽约,或许有你的游戏方式。但这里是伦敦,是金融城。你熟悉的那套规则……”
他轻轻摆了摆手,一个拂去微不足道尘埃的手势。
“……在这里,不适用。”
政治施压、监管铁拳、系统性排斥。
威胁赤裸而狰狞,甚至不屑于用华丽的辞藻稍加掩饰。
这就是他们的法则:承认力量,但必须在我画的圈里跳舞。
日不落帝国的斜阳余晖里,依然浸染着用炮舰与律法强行打开世界、制定规则时代的傲慢。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火焰燃烧的嘶嘶与爆裂声。
无形的压力从那些古老肖像的凝视中,从在座五人平静而倨傲的脸上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朱利安的肩头,试图压弯他的脊梁。
朱利安的后背缓缓靠向高背椅坚硬的椅背。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那五张脸。
桌下,他的双拳在膝盖上握紧,指骨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一种混合着巨大羞辱与有力难施的燥热在胸腔冲撞。
但他脸上的肌肉,控制得纹丝不动。
这不是崇尚个人英雄与自由主义的美国。
这是一座由血统、爵位、校友会和看不见的俱乐部垒砌而成的,壁垒森严的阶级堡垒。
他们语调里天生的抑扬顿挫,他们目光中不经意的轻慢,都在无声地强调着这种令人窒息的隔阂与傲慢。
“7%的优先股上限。加上一笔你们定义的‘合理’现金。”
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对方的条件,声音在寂静中异常冷静。
“然后,金融城会向我敞开一扇……需要我低头躬身才能通过的侧门。否则,就动用议会、总督府和中央银行的力量,让我连门槛的边都摸不到。”
他停顿了更长时间,目光最终与卡文迪什那对老象牙般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