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婚礼派对的喧嚣隐约可闻,音乐、欢笑、杯盏交错的清脆叮当,如同远处涨落的潮汐,为这间静谧的屋子衬上朦胧的背景音。
屋内,却是一方截然不同的天地。
三杯刚泡好的咖啡氤氲着热气,醇厚的香气在空气中缓慢弥散。
“黄大使,张社长,两位远渡重洋,从东海岸专程赶来,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
朱利安热情地伸出手,与在纽约时期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相比,此刻的他更像一位在自己领地招待贵客的年轻家主。
黄桦与张海涛皆身着笔挺的中山装,一黑一灰,气质迥异。
黄大使年过六旬,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副细边框方镜后的目光沉静而蕴含久经风浪的威严;张社长则更显儒雅,带有知识分子的文气。
握手寒暄后,两人在舒适的沙发上落座。
“美国卷烟味道冲,不知二位是否习惯。这里也有哈瓦那的雪茄,请随意,我就不多客套了。”
朱利安将准备好的“云斯顿”香烟和精致的雪茄盒轻轻推至茶几中央,姿态随意却周到。
“客随主便。”
黄桦声音洪亮,带着外交官特有的爽朗。
他没有任何犹豫,径直取过“云斯顿”,抽出一支点燃,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借此拉近了某种距离。
“来美国履职也快一年了,正好借参加朱先生婚礼的机会,到西海岸看看风土人情。旧金山这里,我也有几位老朋友。还要感谢贵家族的盛情款待。”
“您太客气了。旧金山当年也不过是个小渔村,能有今日,既有先辈的艰苦奋斗,也离不开无数华人同胞的汗水。”
朱利安语气诚挚,随即话锋微转,提及赠礼,
“您托人送来的那对景德镇红瓷,我和夫人都非常喜欢,这份心意,着实珍贵。”
张海涛微笑着接过话头,言辞文雅:
“瓷器,乃我华夏文明薪火相传之载体,亦是海外游子心中故国的象征。红瓷贺喜,才子佳人,正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这红瓷,也是祖国与海外同胞血脉相连、不可割舍的精神纽带。”
黄桦不愧为外交战线的老兵,顺势将话题引向更深层次,
“国家时刻盼望海外的华人、华侨、同胞,能够常回家看看,有机会的话,更欢迎回来参与新中华的建设。”
“此时……谈及‘回去’,或许时机尚不成熟吧?”
朱利安端起咖啡杯,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黄桦与张海涛对视一眼,神色不变。
黄桦放下香烟,正色道:
“我们此来,一来是为朱先生大婚道贺,二来,也确实有个好消息要亲自告知。
经查,您的外祖父朱义生先生,以及外曾祖父朱志尧老先生,在抗战期间坚守民族气节,积极捐助抗战,解放后亦拥护政府,在公私合营中表现进步。
在总理的亲自关怀和特别批示下,申城方面已为朱氏家族成员恢复了工作岗位,并发还了部分住宅与财物,补发了相应薪资。”
朱利安心下了然。
此时,那场持续十年的风暴已近尾声,但尚未完全平息。
这样的处理,已是当下所能做到的极限——低调落实政策,恢复待遇,但“帽子”并未正式摘去。
彻底的平反与定性,恐怕要等到1978年之后。
这已经是某种层面上的积极信号。
“我外公他……身体还好吗?”
朱利安放下杯子,声音里带上关切。
“朱义生老先生……已于1968年病故了。”
黄桦语气带着适度的惋惜,随即补充,
“但您的外婆陆婉贞女士仍健在,已从纺织厂光荣退休。您的舅舅朱季林先生在复旦大学任教,朱季明先生则在外贸公司工作。”
“……谢谢您告知。”
朱利安沉默片刻,似乎整理了一下情绪,
“我想……我母亲的事,他们应该也知道了吧?”
“知道了。也知道了您的婚期,都盼着有朝一日,一家人能团圆。”
黄桦适时打出亲情牌,目光温和。
朱利安摆了摆手,表情有些复杂:
“眼下确实不太方便。一来,旅途周折,我的私人飞机恐怕无法直飞国内吧?”
黄桦神情微顿,点了点头:
“国家空域管制严格。即便是戴维·洛克菲勒先生访华,也是经由友好国家的民航航班入境。”
“巴基斯坦?” 朱利安了然。
“是的。或者,经香江关口北上,至羊城再转乘国内航班或火车。”
张海涛补充道,点明了现实:虽有渠道,但诸多限制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