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木窗半开,渗入街市隐约的喧嚣与晚风。
圆桌上,精致的淮扬菜肴已上了大半。
灯光柔和,映照着细瓷碗碟中色泽诱人的佳肴。
“嗯……这清蒸狮子头,火候恰到好处。肥腴而不腻,入口即化,汤汁清鲜,衬得肉香愈发醇厚。”
朱利安放下银匙,用雪白的餐巾轻拭嘴角,品味着口中余韵,颔首赞道。
他应对席间各种寒暄试探,姿态从容自若,言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是上一世在无数酒局商宴中千锤百炼出的本领,早已融入骨髓。
对于某些敏感或带有试探性的政治话题,他总能四两拨千斤,巧妙带过,于不动声色间加深了解,也留下余地。
或许是为了照顾他可能的饮食习惯,佐餐酒选的是白兰地而非白酒或者黄酒。
但一道道摆盘雅致、风味地道的淮扬菜端上来,本身就成了最好的沟通媒介与谈资。
“久闻淮扬菜系‘刀工精细、口味清鲜平和’的大名,但无论在旧金山还是纽约,中餐馆多以粤菜为主。今日能在此品尝到如此正宗的风味,实在是口福不浅。”
朱利安语气诚恳,不吝赞美。
“哈哈,看来是选对地方了。先前叔纲还担心你吃不惯,提议去‘富春楼’呢。”陈兆鸿笑道。
“咳……陈老,您可别再打趣我了。”
谢叔纲连忙举起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讪然与敬意,“是我想岔了,该自罚一杯。”
“谢老板不必如此。”
朱利安也举起杯,语气轻松,甚至带点自嘲,
“您有这顾虑也正常。‘富春楼’嘛,装修豪华,服务生都是俊男靓女,是好莱坞明星和附庸风雅之辈常去之地。可那儿的菜式……”
他摇摇头,笑了笑,“恕我直言,多半是糊弄洋人的‘改良中餐’,吃个环境罢了。还是这里的地道。”
一席话说得众人会心一笑,距离无形中又拉近几分。
推杯换盏,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愈发热络融洽。
清炒虾仁的脆嫩,大煮干丝的鲜美,蟹粉豆腐的滑润……一道道美食不仅熨帖了肠胃,也润滑了交谈。
几位华商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眼前这位年轻人,除了一张西方面孔,其言谈举止的老练周全、接人待物的分寸感、以及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
简直像是个在人情世故场中浸润了几十年的“老江湖”,滑不溜手,却又让人感到舒服。
朱利安则始终气定神闲。
你们举杯,我便奉陪;你们谈天说地,我便随声应和。但你们若不切入正题,我也绝不着急追问。
主动权,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这是交际的不二法则。
酒至半酣,眼见又一轮敬酒接近尾声,陈兆鸿放下酒杯,用餐巾按了按嘴角,神色稍正,开口引入了今晚的另一重主题:
“利安啊,这次请你来,一来嘛,确是同胞相聚,加深情谊,大家多熟络熟络。这二来……”
他略作沉吟,脸上露出些许“难以启齿”的歉意,“倒真有些……不情之请,想听听你的高见,或许还能指点一二。”
“陈老太客气了。”
朱利安身体微微坐直,露出倾听的神情,语气诚恳而留有分寸。
“既蒙各位看得起,认我这血脉相连的同胞,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听听。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能帮上忙的,我必不推辞。”
他没有大包大揽,但“能力范围”、“必不推辞”这几个字,已给了对方足够的期待与余地。
陈兆鸿与谢叔纲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叔纲会意,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语气变得郑重而带上一丝忧色:
“朱先生,是这样的。我呢,主要做地产生意,这些年也一直致力于为远渡重洋来洛城打拼的同胞,提供一个安稳的落脚之处。
前两年,我在圣盖博谷那边陆续收了些地皮,正逐步开发。可今年这行情您也知道,银行利率节节高升,再加上……”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无奈与愤懑:
“洛杉矶本地的银行,对咱们华人客户的歧视……向来是明目张胆。贷款条件本就苛刻,现在更是变本加厉。”
“嗯,有所耳闻。”朱利安点点头,语气平静地接道,“利用合同条款复杂晦涩、信息不对等,再辅以高于市场平均水平的利率,进行隐性盘剥。对吧?”
“正是如此!”
谢叔纲仿佛找到了知音,语气激动了些。
“我的地产公司目前还能勉强支撑,可我最担心的是那些从我这里买了期房、背负了贷款的同胞乡亲!
万一这高利率、高通胀的苦日子持续下去,他们血汗攒下的首付打了水漂不说,还不上月供,交不起地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