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一片暖金色,为鳞次栉比的招牌与砖墙涂抹上怀旧的色调。
一栋黄墙红瓦、风格简朴的中式二层小楼前,高悬的木质招牌上,四个苍劲的繁体字——“怡园饭店”——在斜照中显得格外醒目。
饭店门前,数位身着剪裁略显宽松,款式保守的深色西装的华人男子,正簇拥着一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者。
老者正是洛杉矶中华总商会的会长,陈兆鸿。
他们静立等候,身影在拉长的日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构成一幅颇具旧时代韵味的画面。
此刻,中东“赎罪日战争”爆发的消息,已随着电波传遍世界。
但对大洋彼岸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而言,那片遥远土地的炮火,与洛杉矶街头偶尔响起的帮派枪声似乎并无本质不同——都是新闻里一段急促的播报,是茶余饭后短暂的谈资,然后日子照旧,太阳依旧东升西落。
普通人的柴米油盐,并未因千里外的战事而即刻改变。
“陈老,其实咱们该选‘富春楼’的。‘怡园’虽是新开,菜式也算地道,但终究……”
一位身着笔挺黑色双排扣西装、面相精干的中年男子,微微侧身,用带着江浙口音的国语低声对陈兆鸿说道,目光瞥向街道来车的方向,
“那位朱利安先生,虽说有华人血统,可毕竟是在美国长大,跟旧金山那些几代下来的‘竹升’(指外黄内白的‘香蕉人’)恐怕没两样。
这地道的本帮菜、淮扬菜,他……能吃得惯、品得出其中三味吗?”
说话者是商会中颇有实力的地产商,谢叔纲。
“叔纲啊,你这便是只观其表,未究其里了。”
陈兆鸿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平和地望着街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笃定。
“朱利安此人,虽相貌偏西,成长于美利坚,但与李小龙素无深交。然其闻听噩耗,却能毫不犹豫,对遗孀幼子施以援手,料理后事,安排周全。此乃义也。”
他稍顿,继续道:
“他将‘信赖集团’更名为‘长城’,斥重金冠名体育场馆,弘扬的乃是‘长城’所承载的守护精神与东方智慧,将保险业深入那些白人不愿承包的华人社区,此乃仁之举。”
陈兆鸿转过头,看向谢叔纲,眼中带着洞察的笑意:
“况且,据我所知,他在贝弗利山的家中,常年雇有粤菜厨子。
厅堂里挂的,是齐白石、徐悲鸿的真迹;博物架上摆的,是明清官窑的瓷器。
这不仅仅是附庸风雅,更是一种对血缘根脉的认同与追寻。
他所图者,恐怕绝非简单地利用自身那半点华裔血统,为生意行些方便那么简单。其志……或许不小。”
“陈老所言极是。”一旁另一位戴着茶色眼镜,气质儒雅斯文的中年男子颔首附和。
他是律师荣志信,也是荣文静的父亲。
“小女就在银河资本供职,日常回来也曾提及,这位朱先生对华夏古玩书画,确有兴趣,也愿与华人员工用普通话交流。陈老的判断,想必是没错的。”
谢叔纲脸上掠过一丝恍然与惭愧:“倒是我小人之心,以貌取人了。”
他随即又生出新的好奇,压低声音问道:“陈老当年在申城也是历练过的,见识广博。可曾听闻,他母亲出身沪上哪个朱家?”
陈兆鸿抚须沉吟片刻,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记忆的长河中打捞碎片:
“唔……朱氏确是大姓,姑苏朱氏,世代书香,最为昌盛,不过他对外自称是‘明皇后裔’,这范围可就小了。
若论近代沪上实业界,又具此等背景的……董家渡的朱志尧,倒是一位,自称南明十世孙。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其舅父便是创办了复旦公学的马相伯先生。”
“朱志尧?”谢叔纲努力回想。
“不错。当年东方汇理银行的买办,也是轮船招商局的董事。日军侵沪,他散尽家财支援抗日,坚拒出任维持会长,风骨令人敬佩。”
陈兆鸿缓缓道,“只是他子孙繁盛,孙辈就有三四十人,流散四方。具体是哪一房,与这位朱利安的母亲能否对上,却也难查。”
他目光转向荣志信,带着几分探询:“或许你能有些线索?毕竟当年申城荣家,可是头号的商界巨擘,人脉通达。”
荣志信闻言,略显无奈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镜:
“陈老抬爱了。我这一支是远房旁系,早在辛亥年间就已迁居香江,后又辗转来到洛杉矶定居,与申城本家联络已疏。
台岛那位申城商业储蓄银行的董事荣鸿庆,按族谱论,我该称一声伯父,但也多年未通了。”
“锡山荣家,倒是枝繁叶茂,深谙‘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啊。”
陈兆鸿感慨了一句旧时豪族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