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始建于十七世纪,糅合了都铎王朝厚重风韵与后世修葺痕迹的老庄园,静卧在英格兰内陆相对和缓的丘陵之间。
与伦敦终年难以消散的潮湿阴郁相比,此地的日光偶尔能多一些慷慨,但深秋时节,大西洋毫无阻隔推送而来的湿冷空气,依然渗透进每一块古老的砖石与橡木。
气温仅维持在摄氏十二度上下,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为这座本就承载着无数秘密与悲欢的庄园,更添了几分入骨的悲凉。
偏厅内,经过入殓师精心修饰的乔治·盖蒂,静静安卧在朴素的橡木棺椁中。
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解脱。
或许对他而言,这长眠意味着永远摆脱了父亲那座无法取悦的冰冷高山,也终结了生命中那份持续太久,关于亲情认可的渴求与折磨。
朱利安站在棺椁一侧,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沉痛。
他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支撑着身旁仿佛随时会因悲痛而瘫软的夏洛特姑妈。
三个表妹,安妮、克莱尔、凯瑟琳——早已哭红了双眼,依偎在母亲身边。
他们并未乘坐洛伦佐安排的包机,而是选择单独飞抵英国,这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划界。
洛伦佐一行人此刻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久未公开露面的继母琳达面无表情;弟弟托尼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与不耐;妹妹安娜则努力维持着合乎场合的哀戚。
甚至连常驻南美,被家族边缘化的叔叔桑德罗,也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送这位姐夫最后一程。
保罗二世眼神涣散地呆立着,不知是尚未从儿子保罗三世被割耳的恐怖血腥中清醒,还是嗑药的副作用让他游离于现实之外。
老四戈登·盖蒂夫妇低调地站在人群末尾,对他们而言,亲情或许本就是这豪门中最奢侈也最不可靠的消耗品。
庄园真正的主人,老保罗·盖蒂,此刻却不见踪影。
盖蒂家族是希腊裔,信仰东正教。尽管在英国信徒寥寥,一场简短的、由专门请来的司祭主持的告别仪式,依旧在压抑的气氛中完成。
人们依次上前,献上一朵纯白的玫瑰。当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棺盖即将合拢,准备启程返回洛杉矶安葬。
“节哀。”
洛伦佐走上前,心情复杂地握住了夏洛特冰凉颤抖的手。
面对至亲的妹妹,此刻本该有一个兄长温暖的拥抱,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干涩的音节。
“你滚开!”
头戴黑色网纱礼帽,身着黑色羊绒大衣的夏洛特,如同被毒蛇触碰般猛地甩开洛伦佐的手!
压抑已久的悲痛、愤怒、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她转过身,指着洛伦佐和他身旁的琳达,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尖利颤抖,却又字字泣血:
“是你!是你害死了乔治!你们这对蛇蝎心肠的夫妻!”
她向前逼近一步,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为了那个可笑的继承人之位,你们从小苛待朱利安,视他为家族的污点!
他不争,不抢,对那个位置没有半分觊觎!是来到洛杉矶,在我和乔治的庇护下,他才第一次感受到一点点亲情的温暖!”
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洛伦佐的鼻尖:
“可就因为朱利安靠自己闯出了一点点名堂,你就怕了!
你怕他威胁到你那个宝贝儿子托尼的位置!所以你设计把乔治支到欧洲,又在美洲银行架空他的权力,断他的后路!
洛伦佐,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你怎么能对自己的妹夫下如此狠手?!”
“夏洛特……”
琳达见状,上前一步试图抓住夏洛特激动挥舞的手臂,试图安抚,“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
“你算什么东西?!”
夏洛特猛地抽回手,如同避开最肮脏的秽物,锐利如刀的目光剐向琳达。
“一个靠着我们家施舍,才爬上来的爱尔兰农民后裔!
没有维托里家族的抬举,你的父亲能从一个律师步入政坛,连任州长?
现在连你才三十出头的弟弟都想觊觎州长之位!
现在翅膀硬了,就敢来搅和我们维托里家的血脉之事?照照镜子,你们布朗家,配吗?!”
“你够了,夏洛特!”
洛伦佐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喝道,但在妹妹那双燃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注视下,气势又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事情已经发生了……有什么话,等回加州再说,现在不是闹的时候……”
“原来你也要脸啊?”
夏洛特发出一声尖刻的冷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滑落。
“真难为你们夫妇了,演了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