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拨鼠走在我旁边,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它突然“嗤”了一声。
“小子,眼睛都快黏人身上了。”
“我没有。”
“有。”
“……行,有。”
土拨鼠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尖尖的,像是有人拿指甲刮玻璃,听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年轻就是好啊。”它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鼠爷年轻那会儿,也有这么个人。后来没了。”
“怎么没的?”
土拨鼠没有回答。它加快了脚步,跑到前头去了,圆滚滚的身体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老太太走在最前面,佝偻着背,竹篮子拎在手里,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从寿衣村出来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镇子出现在路的尽头。
牧屿小镇。还是那副老样子。低矮的房屋,斑驳的墙面,狭窄的街道,稀稀拉拉的行人。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暮色里袅袅飘散。空气里有股烧柴火的味儿,混着炖肉的香气,不知道谁家在做饭。
土拨鼠停在镇子入口,嗅了嗅空气。
“有妖气。”它说。
我愣了一下。
“开玩笑的。”它啐了一口,“是炖排骨。放了八角。”
陈老太太领着我们穿过几条巷子,又回到了苗老太太的院子。院门没锁,虚掩着,推开门,丝瓜架上的黄花已经谢了,结出了几根细溜溜的小丝瓜,皮是青绿色的,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堂屋里亮着灯,苗老太太还坐在那个供着神像的龛子前面念经,声音沙沙的,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听到动静,她停下来,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那张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起身去厨房了。没一会儿端出来几碗粥,还有一碟咸菜。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米油,咸菜是萝卜条,切成细丝,拌了辣椒油,闻着就开胃。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可没舍得吐,硬咽下去了。
土拨鼠蹲在桌子边上,两只前爪捧着一块咸菜,啃得咔嚓咔嚓的。
“鼠爷,您不是吃素吧?”
“鼠爷啥都吃。”它头也不抬,“在东北那会儿,猪肉炖粉条子能吃一盆。”
林雨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捂住嘴。苗老太太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捻着念珠,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丝瓜架,不知道在想什么。暮色越来越浓,院子里的东西渐渐看不清了,只剩丝瓜架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副骨架。
“今晚歇一晚。”陈老太太放下碗筷,“明天一早回南山别墅。”
“回去以后呢?”我问。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她从竹篮里掏出那面铜镜,放在桌上。镜面反射着灯光,黄黄的,像一轮小月亮。
“回去以后,”她终于开口,声音沙沙的,“找那辆车。”
“0386路?”
“对。”她点了点头,“你的一魂一魄,在那辆车上待过。找到它,就能找到你的魂。”
“可向梅说,我的魂已经不在车上了。”
“不在车上,可车上留着线索。”陈老太太说,“那辆车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南山别墅。它在那里,一定有它的道理。”
土拨鼠啃完最后一块咸菜,舔了舔爪子,抬起头。
“那辆车,”它说,“鼠爷见过。”
我们都看着它。
“在寿衣村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鼠爷出去找吃的,在村口的荒路上看见过一辆公交车。车里亮着灯,可没有人,就那么停着,发动机也没熄火,突突突地响。鼠爷凑近了看,闻到一股很浓的死人味。不是一个人的死人味,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像是一整车的人都死了。”
它顿了顿,又说:“还有你的气味。很淡,被死人味盖住了大半,可鼠爷还是闻出来了。”
“那您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啥用?”土拨鼠白了我一眼,“那会儿你连自己的魂丢了都不知道,鼠爷说了你也不信。”
我被噎住了。
陈老太太把铜镜收起来,站起身。
“明天一早,回南山别墅。”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那天晚上,我躺在厢房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叫一会儿停一会儿。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林雨睡在隔壁,隔着一堵墙,能听见她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她也没睡着。
土拨鼠蹲在窗台上,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眯着眼,像一尊小石像。月光照在它身上,它的毛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