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节。哈爾滨城里的老百姓熬了腊八粥,给城防部队送了不少。战士们蹲在城墙上,一人端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就着咸菜疙瘩,吃得满头冒汗。一个老兵喝完了粥,把碗舔干净,对旁边的年轻战士说:“喝碗腊八粥,一年不冻耳朵。”
年轻战士嚼着粥里的红枣,含混地问:“打完了仗,天天都能喝腊八粥不?”
老兵笑了。“能。到时候,想喝几碗喝几碗。”
陈锐没有喝粥。他站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一张东北全境地图,上面标满了红蓝箭头。国民党军在关内集结了三十万大军,分三路向东北推进,前锋已经到了秦皇岛、葫芦岛、营口一线,总兵力超过三十五万。左毅推开门,把一份加急电报放在桌上,纸张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
“司令员,杜律明动了。三十万大军,分三路向东北推进。第一路从秦皇岛正面进攻山海关;第二路从葫芦岛登陆,侧翼迂回;第三路从营口登陆,直插金州、大石桥,切断我军的交通线。杜律明本人坐镇秦皇岛,亲自指挥。美军的军舰已经开到了渤海湾,舰炮口径很大,飞机也频繁起飞侦察。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赶在停战协议生效之前,拿下山海关。”
陈锐站在地图前,目光从山海关向西移动,经过葫芦岛、营口,一直划到金州。三十万大军,三个方向,同时进攻。这就是杜律明的打法,不给你喘息的机会。但三十万大军,分兵三路,每一路只有十万左右。他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先打一路,再打第二路,再打第三路。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指着葫芦岛的位置说:“告诉各师,放弃山海关。一师、二师撤出山海关,退守锦州。三师、独立师在葫芦岛设伏,打杜律明的第二路。骑兵师、山东纵队那个旅在营口设伏,打杜律明的第三路。炮师分成三份,各跟一路。航空兵去轰炸秦皇岛、葫芦岛、营口的敌军集结点。告诉孙黑子,山海关不要了,但锦州一定要守住。锦州是东北的南大门,丢了锦州,东北就门户洞开。”
左毅愣了一下。“司令员,山海关不要了?”
陈锐说:“不要了。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但守不住。杜律明有三十万大军,有军舰,有飞机。咱们只有二十多万人,硬拼拼不过。放弃山海关,退守锦州,把敌人引进来,在运动中歼灭他们。这叫诱敌深入,关门打狗。告诉战士们,不要怕,丢了山海关,还能夺回来。只要人还在,枪还在,地盘早晚都是咱们的。”
左毅应了一声,又问:“司令员,什么时候撤?”
陈锐说:“今晚。趁着夜色,悄悄撤。不要让敌人发现。把城墙上的红旗撤下来,换上老百姓的旗子。让老百姓也撤,撤到锦州去。撤不走的,躲到山里去。告诉老百姓,我们还会回来的。”
1月10日,夜。没有月亮。山海关的城墙上,一师、二师的战士们正在悄悄撤出。他们把大炮拆开,用骡马驮着,沿着山路往北走。坦克轰隆隆地开在队伍中间,履带碾过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老百姓也撤了,赶着大车,牵着牲口,背着包袱,跟在队伍后面。
孙黑子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山海关的城墙,城墙上的红旗已经不见了,换上了老百姓的破旗子。他骂了一句粗话,催马往前走。
副师长从后面赶上来。“师长,山海关不要了?”
孙黑子说:“不要了。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打完仗,再回来。”
1月11日,天刚亮。杜律明的大军到了山海关城外。侦察兵报告:城墙上没有人,城门大开。杜律明骑着马,进了山海关。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的方向,脸色阴晴不定。
参谋长走过来。“军长,八路军撤了。城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粮食也没有,水井都填了。老百姓也跑了,连个向导都找不到。”
杜律明沉默了很久。“他们是主动撤的。撤得干干净净,一粒粮食都没留下。这是要诱敌深入,在运动中歼灭我们。告诉各师,不要急,稳步推进。不要中了八路军的圈套。”
1月12日,葫芦岛登陆场。杜律明的第二路大军开始登陆了。一个师,一万多人,坐着登陆艇,在海面上摇晃。海岸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们不知道,三师和独立师的坦克就藏在山坡后面,炮口对准海面。
赵老农蹲在指挥所里,望远镜贴在左眼上。等着。等敌人全部上了岸。
轰轰轰轰——
重炮响了。炮弹砸在登陆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