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碉堡的拉锯战打了一个多月,鬼子换了打法。
左毅把一份报告摊在桌上,纸张边角被汗水浸得发皱。“冈村宁次推行‘经济封锁’。根据地周围的公路、铁路全被鬼子控制,粮食、药品、布匹、食盐运不进来,山货、药材也运不出去。物价涨得厉害,一斤小米好几块,一斤盐十几块。老百姓买不起盐,有人开始吃硝土了。各师存粮也见底,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陈锐没看报告。他盯着墙上的地图,目光从定县向外扫了一圈。鬼子在根据地外围拉起了好几道封锁线,据点连着据点,壕沟接着壕沟,像几条绞索把根据地越勒越紧。
“组织运输队,到敌占区去买粮、买盐、买药。能买就买,买不到就用山货换。刘师长在冀南人头熟,让他想想办法。各师继续开荒种地,种菜、种粮、种棉花。兵工厂那边,能土法造的就自己造,不要光等着外面的材料。”
左毅说:“运输队过封锁线风险很大,碰上鬼子的巡逻队怎么办?”
“能躲就躲,躲不过就打。每人配一支短枪,四颗手榴弹。碰上小股敌人就吃掉,碰上大队就跑。人活着,物资没了还能再搞。让侦察连把封锁线上巡逻换岗的时间摸清楚,运输队出去心里有底。”
9月18日,定县兵工厂。窑洞里光线昏暗,几盏油灯把工人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周厂长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报废的炮管,翻来覆去地看。管壁上有一道裂纹,从膛线一直延伸到外壁,淬火的时候温度没控制好,裂了。陈锐蹲下来,接过炮管掂了掂。
“钢材快用完了,铜也不多了。从铁路上拆回来的铁轨用掉了大半,没有材料,机器再好也转不起来。这几天试制迫击炮,炮管车到一半刀就崩了,淬火也没掌握好,废了好几根。”
陈锐把炮管放回去。“材料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把能修的枪修好,能复装的子弹复装好。废品率降下来,该报废的就报废,别凑合。凑合出来的炮炸了膛,伤的是咱们自己的兵。从缴获里挤一挤,把能用的钢材、铜材都收集起来。再不够,就让运输队带山货出去换。”
周厂长点了点头,拿起另一根炮管,用卡尺量内径。陈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窑洞里又只剩下油灯的嘶嘶声和卡尺碰金属的轻响。
9月20日,完县北边的山坡上。赵老农蹲在坡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挖出来的野菜,在裤腿上蹭了蹭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苦,涩,咽不下去又吐出来,汁水绿乎乎的,沾了一嘴角。能吃。他把野菜扔进筐里,对身边的战士说:“认准了再挖。毒蘑菇不要,毒草不要。挖回来先给卫生员看,看过了再吃。吃坏了肚子没药治,比挨饿还难受。”
几个战士蹲在他旁边,低着头一棵一棵地拔。筐满了倒进麻袋,麻袋满了扛下山。山坡上安静得只剩下拔草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停了。一个战士挖到一棵野葱,举起来喊了一声。赵老农走过去看了看,说了句“能吃”,那战士咧嘴笑了一下,把野葱小心地放进筐里,像放什么宝贝。
9月22日,行唐县城外。张福来蹲在干河沟边上,左手攥着一团棉花,笨手笨脚地搓。搓了半天搓出来的棉条粗细不匀,有的地方粗得像手指,有的地方细得像绳子。他把棉条扔在地上,叹了口气。旁边一个老兵捡起来,重新搓过,搓成匀称的条子,摇动纺车,手指一送一收,线就从棉花里抽了出来,细细的,匀匀的,在纱锭上绕了一层又一层。
“以前在东北军,哪干过这个。”张福来看着那根线发愣。
老兵头也没抬,手上的活没停。“师长,现在不是东北军了。八路军啥都得干,打仗、种地、纺线、织布,样样得会。不会就得学,学不会就得饿肚子。”他把纺好的线从纱锭上取下来,绕成一把,递给张福来。“您摸摸,结实不?”
张福来接过来捏了捏,线很紧,扯不断。他没说话,又捏了一下,把线还回去,重新抓了一把棉花,在手心里慢慢地搓。
9月25日,定县城外的庄稼地里。孙黑子蹲在地头,手里握着一棵白菜,抖了抖根上的土。白菜帮子还没完全长实,现在收有些可惜,但再晚两天,鬼子的抢粮队就到了,连菜帮子都剩不下。副师长走过来,靴子上沾满了泥,裤腿湿了半截。
“这块地掰完了,下一块在东边。老百姓的地也收了不少,能帮忙的都帮了,人手不够,实在忙不过来。好几家的白菜还在地里,鬼子来了来不及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