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口攻坚战的炮声,在凌晨五时响了。
刘老栓的迫击炮和九二式步兵炮同时开火。炮弹砸在日军前沿阵地上,把第一道战壕炸得面目全非。铁丝网飞上了天,沙袋崩开,里面的土被气浪扬得到处都是。鬼子的机枪响了,从第二道战壕和侧翼的碉堡里同时往外扫,子弹打在开阔地上,噗噗噗,溅起一串串土花。
孙黑子趴在金山铺的土坎后面,望远镜贴在左眼上。鬼子阵地上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三道战壕,每道战壕前面都有铁丝网和鹿砦,明碉暗堡交错配置,火力没有死角。但炮击已经开始了,人也冲出去了。
“一师,跟我上!”
他从战壕里跃了出去。战士们端着枪,喊着杀声,往日军阵地涌。第一道战壕前的铁丝网被炮火炸开了几道口子,战士们从缺口钻进去。战壕里的鬼子被炸得死伤大半,还活着的从掩体里爬出来往下扔手榴弹。
轰轰轰——
手榴弹在壕沟里炸开,几个战士栽倒了。后面的踩着战友的脚印继续冲。云梯架上战壕,战士们往下跳。孙黑子跳进战壕,脚还没站稳,一个鬼子从拐角冲出来端着刺刀迎面捅来。他侧身一闪,刺刀戳在身后的土墙上,断成两截。他抡起枪托砸在鬼子脸上,鬼子闷哼一声栽倒。
“往里压!别停!”
一师的战士们跟着他沿着战壕往两侧打。
上午九时,忻州城里的日军大队长坐不住了。忻口的枪炮声隔着二十多里都能听见,八路军在忻口主攻,一旦失守,忻州就成为孤城。但他手里只有一个大队加上一个团的伪军。参谋长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大队长,忻口告急,联队长请求增援。原平方向也发现了八路军主力,正在向忻口侧翼迂回,忻州已经被孤立了。”
大队长咬了咬牙。“给太原发报,请求增援。忻州守军原地待命,没有命令不许出击。”
上午十时,忻口日军阵地前,一师的攻击受挫。鬼子的第二道战壕比第一道修得更坚固,明碉暗堡的火力点一个都没被摧毁,机枪从两侧交叉射击,封锁了整个进攻正面。冲上去的战士倒下一批又一批,尸体堆在开阔地上,血流满了土沟。
副师长从前面爬回来,浑身是血。“师长,鬼子火力太猛,冲了三次都打不进去。伤亡已经快三百了。”
孙黑子咬着牙。“让三团从左边绕,二团从右边绕,一团正面佯攻。把鬼子的火力引开,从两翼突破。”
三团在左边山坡上找到了一个射击死角。鬼子的机枪打不到那里,战士们从山坡上往下冲,冲进了鬼子的第二道战壕。右翼的二团也突破了,两翼同时开花,鬼子的防线开始动摇。联队长打电话向太原求援,电话线断了,电台也联系不上。参谋长跑过来,脸上全是灰。
“联队长,八路军从两翼突破,第二道战壕失守!忻州方向没有动静,原平方向的援兵被八路军堵在路上过不来!”
联队长拔出军刀。“传令,组织反击,把第二道战壕夺回来!”
日军端着刺刀从第三道战壕里冲出来,嗷嗷叫着往第二道战壕反扑。一师的战士趴在战壕里,手榴弹往外扔,机枪往外扫。冲在最前面的鬼子栽倒了,后面的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冲。战壕里的战士跳出来,迎着鬼子的刺刀冲上去,刺刀对刺刀,枪托对脑壳,血肉横飞。
下午三时,第三道战壕的争夺战打到最激烈的时候。
赵老农带着三师从侧翼插了上来,鬼子两面受敌。三师的战士从山坡上往下冲,冲进了第三道战壕,跟一师会合。联队长被乱枪打死在指挥所门口,军刀插在台阶上,刀柄上的红穗子浸在血泊里。
黄昏,忻口阵地上枪声渐渐停了。
孙黑子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喘气,脸上全是血,左臂的旧伤又崩开了。卫生员蹲在他旁边往伤口上塞药棉,手在抖。赵老农从第三道战壕走过来,棉袄上有四五个弹孔,棉絮露在外面,但他人没事。
“伤亡多少?”孙黑子问。
赵老农摇头。“还没统计。一师伤亡大,三师也不小。但阵地拿下来了。”
夜里,忻口镇外,一师的伤员躺了一地。
卫生员提着药箱来回跑,纱布用完了,用撕开的床单包扎。一个战士断了一条腿,咬着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