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战士胸口中了弹,呼吸像拉风箱。一个战士满脸是血,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已经昏迷了。
陈锐从伤员中间走过,脚步很慢。一个伤员拉住他的裤腿。
“司令员……我们打下来了吗?”
陈锐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冰凉。“打下来了。”
伤员松开手,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深夜,忻口镇外的小学校里,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
孙黑子靠在墙根,左臂吊着绷带,脸色苍白。赵老农坐在门槛上,棉袄上的弹孔已经用针线缝住了。刘老栓蹲在院子里擦炮,炮管还烫手。左毅拿着各团的伤亡数字走了进来。
“司令员,忻口阵地上报来的数——一师伤亡六百多,三师伤亡三百多,加起来快一千了。毙伤日军一千二百余人,俘虏六十多人,伪军一个团全部投降。缴获山炮四门,迫击炮八门,轻重机枪三十多挺,步枪六百多条。”
陈锐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明天,北上原平。”
左毅愣了一下。“司令员,部队刚打完忻口,伤亡还没补齐……”
“不等了。忻口打下来,原平的鬼子已经慌了。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拿下来。”
陈锐从怀里摸出怀表,指针已经过了十一点。他看了看,把表合上,塞进内袋。“孙黑子,你带一师休整。赵老农,三师明天跟我走。”
赵老农站起来。“三师还能打。”
孙黑子也站起来。“一师也能打。”
陈锐看了他一眼。“你胳膊上有伤,养两天再上来。”
孙黑子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院子,背影在月光下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左臂吊在胸前,蔫蔫地耷拉着一动不动。
远处,铁路线上的火还在烧,枕木堆烧了一整天,把半边天映得通红。战士们蹲在墙根下用刺刀撬罐头,一个老兵用刀尖挑出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着,旁边的年轻战士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饼干含混地问:“打完同蒲路,该歇了吧?”
老兵头也没抬。“歇不了。打完同蒲路还有平汉路,打完平汉路鬼子还要扫荡。歇?早着呢。”
陈锐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左毅跟在后头,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原平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再过一天,那里就会响起新的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