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援兵被歼的第二天,北平城外的雾气散得比往常晚。
陈锐站在西北山头上,望远镜搁在手里的军帽上,没举起来。城外开阔地里,一师的阵地上炊烟还没散尽,几根灰白的烟柱在晨风里斜着飘。城墙上那面太阳旗今天飘得有气无力,旗杆下面连哨兵都不见了——不是撤了,是饿得站不住了。
左毅从山坡下爬上来,裤腿湿了半截。“司令员,刘师长从武清来电。京津公路的伏击阵地还留着,后续如果有援兵出来,他随时可以再打一仗。缴获的那辆装甲车油不多,开不到北平,他留在武清那边用了。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已经装车,正在往这边运,中午能到。”
陈锐接过战报看了一遍。
“告诉刘师长,让他把战线往东推。武清以东、杨村以西,公路沿线所有据点和道口都派人监视起来。那辆装甲车用不上就拆,炮塔可以拆下来当固定火力点,机枪能用的都拆下来补充一线。重要的不是一辆铁皮车,是从车里面拆出来的机枪。”
左毅说:“装甲车上的机枪都是九六式轻机枪,咱们的战士不一定会用。”
“让用过缴获武器的老兵去摆弄,对着说明书谁还学不会?”陈锐把战报还给左毅。“北平城里的鬼子现在成了瓮中之鳖,但光是围着不动,他们不会自己饿死。”他转过身,目光从北平方向移开,落在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华北方面军在平津之间摆了一个第27师团,武清被打掉一个联队,但天津城里至少还有一个联队和师团部,兵力依旧可观。天津是华北最大的港口,拿下天津,北平的鬼子就彻底断了海上补给线。”
左毅眼睛亮了。“司令员,您想打天津?”
陈锐没正面回答,只在地图上那条公路上比划了一下。“先让人摸摸天津城里的底细。兵力部署、仓库位置、港口防务,全要清楚。”
上午九时,北平城里的日军司令部。
司令官面前的午饭是一碗高粱壳熬的糊糊,灰褐色的,散发着一股霉味。他用勺子搅了搅,糊糊凝成一块块的疙瘩。
参谋长走进来,把一份刚译出的电报放在桌上。“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来电。天津方面正在重新集结兵力,最快还要一个星期才能出发。的原因是铁路沿线多处被破坏,修复需要时间。八路武清一支不明番号的部队活动频繁,对京津公路构成了直接威胁。”
司令官没说话,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很脆的声响。
窗外又传来一声闷响,是城墙上的士兵饿晕了摔下来的声音。这几天,掉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忽然问:“城内部队还能战斗的有多少人?”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野战部队约一万两千人,但弹药储备严重不足,粮秣只够维持不到一周。伪军两万余人已经不可靠,至少有三个团已经公开拒绝了出击命令。”
“把伪军的武器收上来,发给日军士兵。”
参谋长愣住了。“司令官,这会引起兵变的……”
“不会。”司令官推开碗。“他们不敢。收武器的时候告诉他们,这是为了统一调配,仗打完了还给他们。”
参谋长张了张嘴,终是应了一句“是”。他走出门时肩膀明显塌下去一截,背影在走廊的阴影里拉得很长。
中午,北平城外某野战医院,左毅的伤不重,在胳臂上擦了一道口子,卫生员用碘酒一抹,纱布缠了两圈,就让他出来了。
陈锐正在临时搭的帐篷里吃饭,一碗小米干饭,一碟咸菜。他吃饭很快,三两口扒完,放下碗,正拿水壶漱口。左毅走进来胳臂上吊着绷带,坐到对面把一份煎饼搁在桌上。
“司令员,城里的内线又送出情报了。”
陈锐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纸上只寥寥数语:伪军三个团拒不出击,日军司令部下令收武器。他把纸条对叠两次,塞进内袋。
“这仗不用打了。”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北平的位置。“城里伪军比鬼子还多。伪军垮了,鬼子独木难支。再饿几天,城门自己就会开。”
左毅凑过来。“那我们围而不攻,就等着?”
陈锐没回答。他在地图上寻找着另一座城——天津。
“侦察连出发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