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口解放后的第五天,陈锐下了东进的命令。
左毅推开城门楼子的木门,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他把一份刚从延安译出的电报放在桌上,纸张边角被汗水浸得发皱。“司令员,总部来电。日军华北方面军已经察觉我军东进意图,从石家庄和天津各调了一个联队增援北平。现在北平城里守军有两个师团,加上伪军三个师,总兵力超过五万人。”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城防工事也加固了,城外挖了六道壕沟,铁丝网缠了一层又一层,明碉暗堡密密麻麻。”
陈锐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张家口向东移动,停在南口。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地图一角微微翘起,他用铅笔压住。
“南口有鬼子吗?”
左毅凑过来看。“有一个大队,守着一座旧炮垒,是从长城抗战时留下的老工事。位置很险——两山夹一沟,公路从底下过,是北平西北方向的咽喉。”
陈锐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铅笔在指尖转了两圈才放下。
“告诉各师,明天开拔。一师打南口,拿下南口就打开了北平的西北大门。二师、三师随后跟进,独立师和骑兵师掩护侧翼。刘师长的人马从保定方向迂回,切断石家庄与北平的联系。炮师跟一师走,先把南口的炮垒轰开。”他直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北平是华北最大的城市,硬攻伤亡太大,先拔外围,再围城,围到他们断粮、军心动摇。”
左毅点头,转身出去传令了。
油灯下,地图上的北平像一块暗色的疤。陈锐知道那里有上万鬼子、几万伪军,还有几十万老百姓——他没说出口的是,攻城不是攻防,炮弹落在民房上,炸死的可能不是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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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3日,天黑得早。南口镇外,一师的阵地上,雾气贴着地面滚。
孙黑子趴在土坎后面,望远镜搁在眼前,镜片上映着对面黑黢黢的炮垒轮廓。那是一座用石头砌成的旧工事,外墙爬满了苔藓,射击孔黑洞洞的,像没合拢的眼窝。炮垒周围挖了三道壕沟,铁丝网绞成一团,缠在木桩上。日军的哨兵在顶上走来走去,钢盔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副师长从后面摸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师长,这炮垒是当年傅作义修的,石头墙厚得很,迫击炮弹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孙黑子把望远镜放下来。“厚不怕,炮多就行。刘老栓那几十门炮是吃素的?搬上来先轰,轰不开就用炸药包。一团从正面佯攻,二团从左边绕,三团从右边。等二团、三团摸到位了,信号一响,一起打。”
副师长问几点动手,孙黑子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点余晖,“凌晨三点。那时候人最困,眼皮最沉。”
天还没亮,雾气更重了,漂在沟里像牛奶泼了一地。炮垒顶上的探照灯慢吞吞地扫来扫去,光柱在雾里切出一道白痕。
刘老栓趴在后面的山坡上,望远镜贴着左眼。这个距离他目测过很多遍,但雾气影响能见度,他把参数在心里又默算了一次。山坡上几十门迫击炮已经架好,炮管在暗光里列成一排。周根生蹲在他旁边,攥着信号枪,掌心汗涔涔的。
孙黑子看着怀表。凌晨三时整。山坡上亮起一点绿光。
“打!”
轰轰轰轰——
几十发迫击炮弹划破夜空,砸在炮垒上。石头崩裂,火光冲天,砖石飞溅。第一拨炮弹把炮垒顶上的瞭望塔炸塌了半边,木梁碎屑往下掉。第二拨炮弹落在壕沟里,炸得铁丝网东倒西歪。第三拨炮弹直接轰在射击孔上,把里面正往外扫的机枪炸哑了火。
炮声还没停,孙黑子就从战壕里跃了出去。“一师,跟我冲!”
开阔地上,战士们端着枪,踩着碎石,往炮垒涌。壕沟里的铁丝网被炸开了口子,他们从豁口钻过去,鞋底踩在碎玻璃、碎铁丝上,咯吱咯吱响。一个战士被铁丝挂住了裤腿,旁边的战友蹲下去帮他扯开,血从手背上渗出来。
炮垒里的鬼子从废墟里爬出来往下扔手榴弹。轰、轰、轰——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好几个云梯,冲在最前面的栽倒了,后面的踩着战友的脚印继续往前冲。
云梯架上缺口,战士们往上爬。孙黑子第一个翻进去,脚还没站稳,一个鬼子端着刺刀迎面捅来。他侧身一闪,刺刀戳在身后的石墙上,火星四溅。他抡起枪托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