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被围的第八天,城里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紧。
左毅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边角被汗水洇湿了。“内线送出来的。鬼子优先保证的是他们自己的士兵和侨民,伪军口粮已经砍了一半,老百姓更惨,连黑豆团子都领不到。”他把纸条放在桌上,“城里的牲口杀得差不多了。军马没了,骡子没了,驴也没了。老百姓拉车的牲口被鬼子抢走杀了吃肉。还有……”
“还有什么?”陈锐抬起头。
左毅咽了口唾沫。“伪军那边闹过两次了,被鬼子用刺刀压了回去。但怨气已经起来了。再饿几天,怕是压不住。”
陈锐把纸条折好,塞进内袋。“告诉各师,加强警戒。鬼子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四个方向都不能松。”
左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陈锐站在窗前没有动。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城外围了八万多人,城里有好几万鬼子、伪军和侨民,还有数不清的老百姓。围城不是目的,是手段。他不想打进一片废墟,不想让太原城里的百姓给鬼子陪葬。
这仗,该怎么打,他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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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外。孙黑子趴在战壕里,望远镜举了一个多时辰,胳膊酸了,也没放下来。
城头上的哨兵比昨天少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人也不怎么走动,靠着垛口坐着,头一点一点的。不是打瞌睡,是饿的。
副师长从后面爬过来,递给他一碗稀粥。“师长,喝口热的。”
孙黑子接过碗,没喝。“鬼子今天怎么不动了?”
副师长朝城头看了一眼。“饿的。伪军那边刚传出来的消息,城里已经开始杀狗了。老百姓养的狗,被鬼子抓去吃了不少。”
孙黑子把粥三口两口灌下去,抹了抹嘴。“那是他们自找的。当年他们烧杀抢掠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也有今天。告诉弟兄们,眼睛别放空。鬼子饿急了,会跟咱们拼命。”
副师长点头,猫着腰跑了。
孙黑子又趴下来。望远镜的焦距调了调,城门口今天几乎没有黑影在晃,连门都关得严严实实,比往常晚开了一个多时辰。门缝里偶尔露出一截钢盔又缩回去,像在试探,又像在犹豫。
他把草叼在嘴里。“饿吧。饿够了自然就知道该干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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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太原城里的日军司令部,闷热得像蒸笼。
司令官面前摆着一碗灰色的糊糊,是用豆饼、高粱壳和野菜熬的,散发着一股酸馊味。他拿起勺子搅了一下,搅不动,稠得像浆糊。勺子碰着碗沿,发出一声闷响,他索性把勺子扔进碗里。
参谋长走进来,把一份电报放在桌上。“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来电。援兵正在调集,但沿途铁路被破坏严重,进展缓慢。最快还要十天才能到。”
司令官的手指敲着桌面,笃笃笃。“十天。城里储备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七天。”
参谋长没敢接话。
司令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几个士兵蹲在地上剥树皮。榆树皮没了,槐树皮也快剥光了,又开始挖野菜根。院墙根下,最后几匹瘦骡子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要把皮撑破。一个士兵蹲在旁边,手里握着刺刀,等它断气。
司令官的目光从骡子身上移开,落在一个站起来的士兵身上。那人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不是受伤,是饿的。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忽然问:“米峪镇那边,还有消息吗?”
参谋长愣了一下。“昨天刚收到的消息。358旅已经把村上大队围住了。700多人被堵在米峪镇外边,凶多吉少。”
司令官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回桌前,把那碗灰色的糊糊推到一边。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让他们再撑几天。”
参谋长以为他说的是援兵,低声应了一句“是”。只有司令官自己知道,他说的是城里的士兵——也是被围在米峪镇的那个大队。能拖住八路军一天,太原城就多一天喘息的机会。
但他也知道,轻重缓急的顺序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