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夏天来得突然。
前一天还冷得人缩脖子,后一天太阳就毒得像要把黄土烤焦。风还是刮,但不再是冷风,是热风。热烘烘的,卷着黄土,扑在人脸上,烫得慌。
陈锐站在绥德城外的一座山峁上,望着远处那座城。
绥德比榆林小,但位置更重要。它蹲在无定河边上,是通往山西的咽喉。城墙不高,但很结实,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光。
风把黄土吹起来,眯眼睛。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看。
身后,十三万三千人潜伏在山梁后面。
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被战士轻轻拍两下,又安静下来。
左毅爬过来,脸上淌着汗,在灰土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军团长,侦察兵回来了。城里一个师,加上民团,一万二千人。城外还驻着一个旅,五千人,在西北角。”
陈锐点了点头。
情报是七天前接到的。蒋介石任命了新的陕北剿匪总司令,正要调集大军围剿。绥德这股敌人,是伸出来的触角,得先剁掉。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
城墙上,敌兵来来往往。西北角的营地,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炊烟袅袅升起,在风里被扯成一条条灰带子。
刘志丹从后面上来,蹲在他旁边。他的脸晒得黝黑,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军团长,这一仗怎么打?”
陈锐没有说话。
他在看地形。
绥德城北是山,城南是河,城东是开阔地,城西是敌人的营地。硬攻不行,得先把城外那股敌人吃掉。
他放下望远镜。
“传令下去,孙黑子的一师、李眼镜的二师,今晚摸到西北角,把城外那个旅围住。赵老农的三师堵住东边,刘志丹的四师堵住南边。刘老栓的炮师架在北山上,等我信号。”
他顿了顿。
“先打援,再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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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时,没有月亮。
天热得像个蒸笼。
陈锐站在北山上,一动不动。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军装浸湿了一大片。他不管。
身后,刘老栓的炮师已经架好了阵地。八百多门迫击炮,三十多门山炮,黑压压一片,炮口对准了西北角的敌营。
山下,孙黑子和李眼镜的队伍正在悄悄运动。
黑夜里看不见人,只能偶尔听见一声轻响,那是枪托碰在石头上的声音。战士们压着嗓子传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左毅趴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信号枪。
陈锐看了看怀表。
表盘上汗津津的,他用袖子擦了擦。
凌晨三时整。
他深吸一口气。
热乎乎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黄土的腥味。
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孙黑子和李眼镜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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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时二十分。
左毅忽然说:
“军团长,孙黑子信号:已到位。”
陈锐点了点头。
他举起右手。
往下一劈。
轰轰轰轰——
刘老栓的炮师先响了。
八百多门迫击炮、三十多门山炮同时开火。
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向西北角的敌营。
陈锐能听见那些声音——炮弹的尖啸,爆炸的轰鸣,帐篷被炸飞的噗嗤声,人的惨叫,马的嘶鸣。隔着两里地,听得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