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早春比冬天更冷。
那种冷不是刀子,是针。密密麻麻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扎进骨头缝里,扎得人浑身疼。
陈锐站在延长县城外的山峁上,望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
风很大,卷起黄土,打在脸上,沙沙的疼。他穿着厚厚的棉军装,还是觉得冷。手指头冻得伸不直,脚趾头早就没了知觉。
但他没有动。
身后,十一万一千人潜伏在纵横几十里的山梁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抽烟。
只有风的声音。呜呜呜,呜呜呜,像无数人在哭。
刘志丹站在他旁边,裹着那件破旧的羊皮袄。他的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血丝。他用舌头舔了舔,尝到一股咸腥味。
“陈军团长,这仗能打吗?”
陈锐点了点头。
情报是三天前送来的。陕北军阀井岳秀吃了败仗不甘心,联合高桂滋、高双成,三路合围,总兵力五万,要来“剿灭”这支突然冒出来的红军。
五万对十一万。
但陈锐知道,不能大意。陕北的地形他还不熟,敌人是地头蛇,老百姓也不认识他们。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
延长县城外,敌军的营地密密麻麻。帐篷一顶挨着一顶,旌旗招展,人喊马嘶。炊烟袅袅升起,在风里被扯成一条条灰带子。
左毅从后面爬过来。他的脸冻得发青,但眼睛亮得吓人。他趴在陈锐旁边,喘着粗气。
“军团长,各部已经就位。孙黑子的一师在东边山梁上,李眼镜的二师在西边山梁上,赵老农的三师在北边,刘志丹的陕北红军在南边。刘老栓的炮旅架在北边的制高点上。”
陈锐点了点头。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冷气灌进肺里,针扎一样疼。
“让战士们再等等。等敌人靠近点。”
---
上午九时,敌人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地平线上。
先是一个黑点,然后是一串黑点,然后是一片黑点。
灰扑扑的,像一群蚂蚁,从三个方向往延长县城爬。
陈锐举起望远镜。
东边来的是高桂滋的部队,一个师,一万多人。清一色的晋造步枪,骡马拉着山炮,浩浩荡荡。
西边来的是高双成的部队,也是一个师,一万多人。穿着杂色军装,走路松松垮垮,但人数不少。
北边来的是井岳秀的主力,两个师,两万多人。这是老冤家了,上个月刚被红军吃掉一个师,这回倾巢而出。
刘志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井岳秀这回是真急了。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陈锐没有说话。
他在数。
一个师,两个师,三个师,四个师,五个师。
五万人,全部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左毅。
左毅点了点头,爬下去传令。
山梁上,十一万一千人屏住呼吸。
---
上午十时,敌人进入伏击圈。
延长县城周围是典型的陕北地貌。一道道山梁,一条条深沟,沟壑纵横,像大地的皱纹。敌人挤在这些皱纹里,首尾不能相顾。
陈锐举起右手。
手心朝下。
他在等。
等敌人的指挥部进入最佳位置。
望远镜里,一队骑着马的军官出现了。穿着呢子大衣,戴着白手套,身边围着一群参谋。其中一个指着地图,比比划划。
陈锐的手往下一劈。
轰轰轰轰——
刘老栓的炮旅先响了。
六百多门迫击炮,八门山炮,同时开火。
炮弹像冰雹一样砸进敌群。
陈锐能听见那些声音——炮弹的尖啸,爆炸的轰鸣,人的惨叫,马的嘶鸣。隔着三里地,听得真真切切。
山谷里的敌人炸了窝。
有的人从马上摔下来,有的人趴在地上,有的人到处乱窜。
但他们毕竟是正规军,很快开始组织抵抗。
一个军官站在一辆大车后面,挥舞着手枪,大喊大叫。
哒哒哒哒——
孙黑子的一师开火了。
一百多挺机枪同时扫射。
那个军官栽倒在地。
敌人往东边跑。
李眼镜的二师堵在东边。
敌人往西边跑。
赵老农的三师堵在西边。
敌人往南边跑。
刘志丹的陕北红军堵在南边。
敌人往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