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站在吕梁山的一道山梁上,望着眼前这片黄土地。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呜呜地叫,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脸上,沙沙的疼。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土腥味,混着枯草的苦涩。
队伍在山脚下蜿蜒前进,九万九千人,黑压压一片,像一条巨龙趴在黄土高原上。战士们扛着枪,背着炮,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一步一步往前挪。脚步声很轻,但汇在一起,像闷雷一样,轰隆隆的,从山这头传到山那头。
刘老栓的炮旅走在最前头。五百多门迫击炮,两门山炮,一百多挺重机枪,骡马驮着,战士扛着,在山路上拉成一条长龙。刘老栓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但他腰挺得很直,眼睛盯着前方。
周根生走在他旁边,肩上扛着一挺机枪。他脸上那道疤被风吹得发白,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血丝。他用舌头舔了舔,尝到一股咸腥味。
“老刘,还有多远?”
刘老栓瞪他一眼。
“老子又不是地图,问军团长去。”
左毅从前面跑过来,脚步踩在黄土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他满脸是汗,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他跑到陈锐面前,喘着粗气。
“军团长,前头有情况。”
陈锐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里地,他们趴在一道土坎后面。
左毅指着山下。
“您看。”
陈锐举起望远镜。
山下是一条狭长的山谷,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两边,密密麻麻扎满了帐篷。旌旗招展,人喊马嘶。
至少三万人。
左毅压低声音:
“阎锡山的晋绥军,两个师。他们把咱们去陕北的路堵死了。”
陈锐没有说话。
他把望远镜放下,闭上眼睛。
风声呼呼地响。
他想起1927年8月1日,南昌城头的火光。
想起1928年井冈山的风雪。
想起1930年龙冈的大捷。
想起1931年莲塘、黄陂的血战。
想起1932年,从江西到福建,从福建到湖南,从湖南到湖北,从湖北到河南,从河南到山西。
走了几千里,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
他睁开眼睛。
“有多少人?”
左毅说:
“侦察兵报告,两个师,三万人。番号是晋绥军独立第一师、独立第二师。师长分别是杨效欧和周原健。”
陈锐问:
“他们知道咱们来了吗?”
左毅说:
“应该不知道。他们只是在这里驻防,没想到咱们会从这边走。”
陈锐没有说话。
他在想。
三万人,九万九。
三倍兵力。
他想起漳州战役,想起黄陂战斗,想起富田大捷。
他想起那些跟着他一路走来的战士。
孙黑子,从连长打到师长,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数都数不清。
李眼镜,眼镜换了好几副,从没耽误过打仗。
赵老农,从老农会会员打到师长,一手带出了三师这支铁军。
刘老栓,从矿工打到炮旅长,腿上挨了两枪,还能走路。
周根生,从新兵打到团长,脸上那道疤是黄陂留下的,他从来不遮。
还有那九万九千名战士。
他们从江西走来,一路打到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