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接到情报的时候,天正下着大雪。
雪很大,一片一片往下坠,像老天爷在往下撒棉花。伏牛山的冬天比他想象的冷得多,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队伍已经在山里钻了六天。
六天六夜,没有生火,没有大声说话,连咳嗽都得捂着嘴。九万二千人的队伍,带着五百多门迫击炮、两门山炮、一百多挺重机枪,还有那两架拆成零件的飞机,在风雪里艰难行进。
刘老栓扛着一挺重机枪,走一步喘一口粗气。他的眉毛上结了冰碴子,胡子也白了,像个雪人。
“军团长,这鬼天气,老天爷跟咱们过不去啊。”
周根生走在他旁边,脸上那道疤冻得发紫。他没说话,只是把枪抱得更紧了些。
左毅从前面跑过来,脚步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他脸色铁青,把一张折皱的纸递给陈锐。
情报是当地的交通员冒死送来的。
纸上只有几行字:
“敌刘镇华部两个师,三万余人,已占据前头山口,堵住去路。后有追兵两个师,两万余人,一日即到。”
陈锐把纸条叠好,塞进胸口内袋。
他的手指触到那一叠厚厚的纸——残页、批准书、转正信、那几张任命书、那些首长写的字条。
凉凉的,但又有点暖。
左毅压低声音: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五万人,把咱们夹在山谷里了。”
陈锐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的大雪。
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尝了尝。
没有味道。
他把手伸出去,接了一片雪花。
六角形的,在手心里慢慢融化。
刘老栓凑过来。
“军团长,咋整?”
陈锐收回手。
他把三个师长和炮旅长叫过来。
孙黑子、李眼镜、赵老农、刘老栓,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雪落在他们肩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
陈锐的声音很平静:
“前后加起来五万人。咱们九万二。”
他顿了顿。
“打。”
刘老栓咧嘴笑了,牙齿在雪地里白得刺眼。
“这才对嘛!跑啥跑,打他娘的!”
孙黑子问:
“怎么打?”
陈锐蹲下,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几道。
“前头山口,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沟。敌人两个师堵在沟口,以为咱们不敢冲。”
他的手指在沟口点了点。
“咱们就冲。”
李眼镜愣了一下。
“硬冲?”
陈锐说:
“不是硬冲。是先把他们引出来。”
他的手指移到左边山上。
“刘老栓,带炮旅,今晚摸上左边那座山。明天天亮,先给我往沟口轰。把他们引出来。”
刘老栓点头。
陈锐的手指移到右边山上。
“孙黑子,带一师,埋伏在右边山上。等敌人被引出来,从侧面杀进去。”
孙黑子点头。
“李眼镜,二师埋伏在沟口外面。等敌人出来,截断他们的退路。”
李眼镜点头。
陈锐看着赵老农。
“三师,跟我守正面。等敌人被吸引住,咱们从正面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