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接到通知的时候,天正下着雪。
雪很大,一片一片往下坠,把整个井冈山裹成白茫茫的世界。三团的驻地设在茨坪北边的一个山坳里,战士们挤在茅草棚里,抱着枪发抖。
刘老栓蹲在火堆边,把那挺机枪擦了又擦。他的左肩伤好了,但阴天下雨还会疼。今天正好阴天,疼得他直咧嘴。
周根生坐在他旁边,也在擦枪。
左毅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落满了雪。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陈锐面前。
“通知开会。总部首长亲自主持。团以上干部都要去。”
陈锐站起来。
他看着外面的雪。
1929年1月。
井冈山的冬天,比往年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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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时,柏露村。
村子不大,建在半山腰,几十户人家。村里的祠堂改成了临时会场,挤满了人。
陈锐进去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
总部首长站在最里头,旁边是几位指挥员,还有朱云卿、袁文才、王佐等人。
首长的声音很低沉:
“敌人这次下了血本。湘赣两省,十几个团,从永新、宁冈、酃县、遂川四个方向,同时压过来。”
祠堂里很静。
有人问:
“咱们有多少人?”
首长说:
“主力部队加地方武装,不到五千。”
更静了。
五千对几万。
一比不知道多少倍。
另一位首长站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
“井冈山虽险,但不是铜墙铁壁。敌人重兵围过来,咱们五千人守不住。”
他顿了顿。
“所以,咱们要走。”
祠堂里议论纷纷。
“走?往哪儿走?”
“井冈山不要了?”
“咱们打了两年,就这么扔了?”
首长抬起手。
会场安静下来。
“不是不要。是暂时离开。”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
“留下一部分人,守山。主力跳出去,打到敌人后方去。”
他抬起头。
“敌人来围咱们,咱们就去端他们的老窝。他们就得回头救。山上的压力就小了。”
陈锐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地图。
赣南。闽西。
1929年。
一个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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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5日,会议继续。
谁留下,谁走。
争论了一夜。
最后定下来:一部分部队留守井冈山。主力部队突围下山,向赣南闽西进军。
陈锐的三团,编入主力序列。
临走前,那位首长找到他。
他们站在雪地里。
首长看着他。
“陈铁山。”
陈锐没有说话。
首长说: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陈锐点了点头。
首长顿了顿。
“你那几千人,要带好。”
陈锐说:
“是。”
首长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
没回头。
“活着回来。”
他走了。
陈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他把手伸进胸口内袋,按了按。
那几张纸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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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4日,凌晨三时。
队伍出发。
三千多人,从茨坪南面的小行洲集合,往遂川方向走。
没有月亮。
雪还在下。
山路黑得像锅底,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拔出来,踩下去,拔出来,踩下去。
刘老栓走在他后头,肩上扛着那挺机枪。他用衣服把枪裹得严严实实,怕雪水渗进去。
周根生走在他旁边,扛着另一挺。
左毅走在前头带路。
走了两个时辰,前头忽然停了。
口令从前面传过来:
“停止前进——散开——找掩体——”
陈锐猫着腰往前摸去。
几位首长趴在一块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
陈锐趴过去。
“什么情况?”
一位首长把望远镜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