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接到命令的时候,天刚擦黑。
通信员是首长亲自派来的,马跑得浑身是汗,四条腿都在打颤。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皱的纸,递给陈锐,话都说不利索。
纸上只有一行字:
“湘敌四个团已占酃县,明日进攻黄洋界。你部火速增援。”
陈锐把纸叠好,塞进胸口内袋。
左毅站在旁边,脸色变了。
“黄洋界?那边不是只有三十一团的两个连吗?”
陈锐没有说话。
他看着地图。
黄洋界,井冈山五大哨口之一,海拔1300多米,是宁冈通往茨坪的咽喉要道。两边是万丈悬崖,中间一条羊肠小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守军只有两个连。
不到三百人。
敌人是四个团。
至少五千。
孙黑子急了:“司令,五千对三百,这仗怎么打?”
陈锐抬起头。
“不等天亮。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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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九时,三团出发。
没有月亮。
山路黑得像锅底,前头的人走几步就得回头看一眼,怕后面的人跟丢。两边是黑黢黢的林子,风吹过,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走路。
刘老栓扛着一挺机枪,走在他后头。机炮营的人扛着迫击炮,走得更慢。
周根生走在他旁边,扛着另一挺。
左毅走在前头带路。这条山道他走过三次,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走了四个时辰。
凌晨一时,黄洋界到了。
陈锐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往山下看。
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听见。
山下有动静。
人喊马嘶,隐隐约约传上来。
那是湘敌的营地。
四个团。
左毅爬过来。
“三十一团的人在前面。朱云卿团长在等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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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二时,陈锐见到了朱云卿。
他三十出头,瘦高,眼睛很亮。站在哨口工事里,正跟几个连长说话。
看见陈锐,他走过来。
“陈团长。”
陈锐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干,很有力。
朱云卿指着山下。
“湘敌吴尚部三个团,加上赣敌一个团,天一亮就要往上攻。”
他顿了顿。
“我们两个连,加上你们,不到两千人。敌人五千。”
陈锐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工事。
石头垒的掩体,一道一道。前面是壕沟,壕沟前面是竹钉阵——削尖的竹钉埋在草丛里,踩上去就扎穿脚掌。再往前,是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
刘老栓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竹钉。
“团长,这玩意儿能扎死人?”
朱云卿的通信员说:
“扎不死,但扎上去就走不了路。走不了路,就只能趴着挨打。”
刘老栓点了点头。
他把机枪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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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时,天边开始泛白。
陈锐趴在一块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
山下,灰扑扑的人影正在集结。
一个团。两个团。三个团。
密密麻麻,挤在那条羊肠小道上。
左毅爬过来。
“他们开始了。”
陈锐没有说话。
他在等。
——敌人动了。
最前面是一个营,五百多人,顺着山道往上爬。山道太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后面的挤着前面的,前面的挤着岩壁,一步一步往上挪。
朱云卿趴在指挥所里,一动不动。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放。”
滚木礌石先响了。
轰隆隆——巨大的木头和石块从山上滚下去,砸进人群里。
惨叫声一片。
敌人倒下一片。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涌。
五十米。三十米。
朱云卿的枪响了。
“打!”
两边山坡上,几百条枪同时开火。
刘老栓的机枪也响了。
哒哒哒哒——
敌人一片一片地倒下。
有人踩进了竹钉阵,抱着脚惨叫,滚下山去。
陈锐端着枪,瞄准那些想架机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