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在这片山头上趴了整整两个时辰。
雪是从昨夜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霰粒,打在枯叶上沙沙响,后半夜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棉絮一样往下坠。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山野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刘老栓趴在他右边,身上盖着一层雪,像块人形的石头。他的左肩伤口结痂了,但阴天下雨还是会疼。今天不阴,但冷,干冷,冷得骨头缝里都疼。
“连长,”他用气声说,“咱们还要趴多久?”
陈锐没有回答。
他在看山下那条路。
路不宽,两边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有人马刚刚经过。路尽头有一个镇子,灰扑扑的房子挤在一起,炊烟从屋顶升起,在冷空气里扯成一条条细线。
镇子外面有哨兵,穿着黄布棉衣,扛着枪,走来走去。
左毅趴在他左边,举着望远镜。
“至少一个营。有炮,有机枪。”
他顿了顿。
“国民党正规军。不是民团。”
陈锐没有说话。
他的视野里闪过一道白光。
——镇子布局。哨兵位置。制高点。撤退路线。
镇子后面有一座小山包,比镇子高出几十米。山包上有一片松林,林子很密,可以藏人。
如果能趁夜摸上去——
他压低声音:
“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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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时,太阳落山了。
队伍从山头上撤下来,钻进一片密林。
朱德蹲在一块石头上,摊开地图。地图是用炭笔画在桦树皮上的,只有几条简单的线。
他的手指点在镇子的位置。
“这个镇子叫茨坪。过了茨坪,再翻两座山,就是井冈山。”
他抬起头,看着围在周围的几个连长。
“但茨坪被人堵住了。敌人一个营,加上民团,至少五百人。”
周士第皱着眉。
“硬打,伤亡太大。”
朱德点了点头。
他看向陈锐。
“你有什么想法?”
陈锐沉默了一会儿。
他指着地图上镇子后面的那座小山包。
“这座山,能爬上去吗?”
朱德看了一眼。
“太陡。而且有雪。”
陈锐说:
“晚上爬。雪反光,敌人看不见。”
朱德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带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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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九时,没有月亮。
陈锐带着二十个人往那座小山包摸去。
雪很深,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拔出来,踩下去,拔出来,踩下去。
刘老栓跟在后头,喘着粗气。
他的左肩开始疼了,疼得脸上全是汗。但他不吭声,只是走。
周根生跟在后头,抱着那挺机枪。他用衣服把枪裹得严严实实,怕雪水渗进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夜里十一时,他们爬到山顶。
陈锐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往下看。
茨坪就在脚下。
五百米外,镇子里的灯火看得清清楚楚。敌军营地扎在镇子中央,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哨兵在营地周围走来走去,手里的灯笼晃来晃去。
周根生把机枪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