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是被冻醒的。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没知觉了。他把手塞进怀里,捂了很久,才有一丝又麻又痛的感觉从指尖爬上来。
天还没亮。山沟里起了雾,白茫茫一片,三步之外看不见人。
刘老栓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旱烟。他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血丝。
“连长,”他用气声说,“炊事班说粮食最多还能撑三天。”
陈锐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往前面走去。
朱德站在一块石头上,举着望远镜。雾太大,望远镜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举着,一动不动。
陈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沉默了很久。
朱德忽然开口:
“前面就是九岭坳。”
他把望远镜放下。
“过了九岭坳,就是湖南地界。再往北走半个月,就能到井冈山。”
陈锐没有说话。
朱德看着他。
“但昨晚斥候传回消息,九岭坳被人堵住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石头上。
地图画得很糙,但能看清九岭坳的地形——两座大山夹着一条狭长的山谷,山谷中间最窄的地方,只容两三个人并排通过。
朱德的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
“范石生的队伍。一个营,四百多人。把坳口封得死死的。”
陈锐看着地图。
四百多人。
他这边,能打的不到两百。
粮食只够三天。
退回去,饿死在山里。
往前打,死在人家的枪口下。
朱德看着他。
“你有什么想法?”
陈锐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视野里闪过一道白光。
——山势。风向。射界。死角。
左边那座山,比右边那座高出几十米。山顶有一片乱石,可以架机枪。
如果能爬上去——
他指着地图上左边那座山。
“这山,能爬上去吗?”
朱德看了一眼。
“太陡。斥候说没有路。”
陈锐说:
“没路,就踩出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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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时,雾散了。
陈锐带着二十个人往左边那座山摸去。
刘老栓跟在后头,肩上扛着一捆绳子——那是全连所有人的绑腿接起来的。周根生跟在他后头,抱着那挺机枪。
山比看起来更陡。
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是腐烂的落叶,是不知道深浅的岩缝。每爬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一探,踩实了才敢把全身重量压上去。
刘老栓爬在陈锐后头,喘得像拉风箱。
他的左臂又开始疼了,疼得脸上全是汗。但他不吭声,只是爬。
周根生爬在他后头,也不吭声。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中午的时候,他们爬到山顶。
陈锐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往下看。
坳口就在脚下。
四百多号人,挤在那个窄窄的通道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做饭,有的在擦枪。他们不知道头顶上有人。
周根生把机枪架好。
刘老栓把带来的手榴弹一字排开,摆在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