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在这片林子里趴了四个时辰。
天早就黑了,没有月亮,林子里黑得像锅底。只有远处山脚下有几点火光,是敌军的营地——一个团,一千多人,堵住了往北的路。
刘老栓趴在他右边,左肩的伤口又化脓了,散发着一股臭味。他不吭声,只是时不时用手按一下。
周根生趴在他左边,那挺机枪架在一块石头后面。他的手很稳,眼睛盯着那些火光,一动不动。
左毅的担架被抬到后面去了。他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参战。
陈锐把怀表掏出来,凑到眼前看了看。
十点三刻。
还有一刻钟。
他把怀表塞回去,手按在胸口内袋上。
这几天他按了很多次。
因为那几张纸又多了两张。
一张是朱德那天晚上写的:“陈铁山,火种在人在。”
另一张是左毅醒来后塞给他的:“这条命先记着。”
他把它们叠好,和以前那些叠在一起。
隔着纸,隔着皮肤,隔着心跳。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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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十一时整。
山脚下的火光灭了两盏。
那是换岗的信号。
陈锐站起来。
“走。”
三排的人跟着他,往山下摸去。
没有路。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是腐烂的落叶,是踩上去沙沙响的枯枝。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颗手榴弹,拉环已经套在手指上。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陈锐能看见那些帐篷了。
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骂。
他停下来。
身后的人跟着停下来。
他把手榴弹攥紧。
三十米。
“投——!”
二十几颗手榴弹同时扔出去。
轰轰轰轰——
帐篷炸飞了。火光冲天。人在跑,在喊,在惨叫。
周根生的机枪响了。
哒哒哒哒——
往外跑的人倒下一片。
陈锐端着枪冲进去。
砰。
一个刚从帐篷里爬出来的军官栽倒。
砰。
又一个。
刘老栓跟在他后头,一枪一个。
他的左肩在疼,疼得脸上全是汗。但他咬着牙,一枪都没打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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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十一时二十分,敌军营地里乱成一锅粥。
但敌人太多了。
一个团,一千多人。炸死几十个,打死几十个,还有八九百个。
他们开始组织反击。
机枪从营地另一头响起来,子弹像泼水一样往这边扫。
噗噗噗——
陈锐身边的一个人栽倒。
他叫李石头,江西人,十九岁。
陈锐没有停。
他趴在一堆物资后面,换了个弹夹。
刘老栓爬过来,喘着粗气。
“连长,他们人太多了!”
陈锐没有说话。
他的视野里闪过一道白光。
——营地布局。兵力分布。弹药堆放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