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是在一场暴雨之后接到集合命令的。
雨下了三天三夜,把山路冲成一条烂泥沟。帐篷早就湿透了,人挤人缩在树下,抱着枪发抖。刘老栓的伤口又发炎了,肿得发亮,他咬着牙不吭声,只是时不时用手按一下。
命令是周士第亲自来传达的。
他站在雨后的泥地里,靴子上沾满了红泥。
“朱军长召集连以上干部开会。马上。”
陈锐站起来,把枪递给刘老栓。
“看好队伍。”
刘老栓接过枪,点了点头。
陈锐跟着周士第,往山坡上走去。
---
下午三时,山坡上的一间破庙里挤满了人。
庙很小,神像早就被推倒了,只剩半截底座。二十几个连长、营长挤在里面,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那半截底座上。
朱德站在最里头,背对着那堵漏风的墙。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
等人都到齐了,他开口:
“潮汕那边,消息到了。”
庙里一下子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雨滴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
朱德继续说:
“主力在潮汕打散了。”
“周恩来、贺龙、叶挺,都不知去向。”
“我们和上级,失去联系了。”
庙里更静了。
陈锐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有的低下头,有的闭上眼睛,有的死死盯着地面。
没有人说话。
朱德看着他们。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但我不打算散。”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呢?”
---
庙里还是没有人说话。
周士第第一个站出来。
“我跟朱军长走。”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
“我也跟。”
“跟。”
“打死我也不散。”
朱德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陈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陈锐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周士第旁边。
朱德点了点头。
---
黄昏,队伍在破庙外的空地上集合。
剩下的人不多了。
从南昌出来的两千多人,三河坝打完剩一千出头,一路转战,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
现在站在这里的,不到八百人。
朱德站在一块石头上。
他看着那些人。
八百多张脸,八百多双眼睛。
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带着伤,有的瘦得脱了相。但他们都在看着他。
朱德开口:
“同志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主力打散了。上级联系不上了。敌人还在追。”
他顿了顿。
“但我们还在。”
“只要我们还在这,革命就没有散。”
“只要我们还在这,总有一天能打回去。”
八百多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但陈锐看见,有的人眼睛里开始有光。
朱德继续说:
“现在,我要你们做一件事。”
“把你们的枪举起来。”
八百多支枪,同时举起来。
枪口朝天。
朱德看着那些枪。
“我朱德对天发誓——”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带着你们打下去。”
“打到死为止。”
八百多个人,齐刷刷举起右手。
陈锐也举起手。
他把手举得很高。
手在抖。
不是怕。
是不知道什么。
刘老栓站在他旁边,也举着手。
他的左肩还在疼,但他举得很直。
周根生站在更后头,也举着手。
他没有抖。
很久很久。
太阳落山了。
朱德把手放下。
“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往北走。”
---
夜里九时,陈锐靠着一棵树,没有睡。
刘老栓在他旁边,睡着了。
周根生也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