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毅的担架被抬到不远处,他也睡着了。
陈锐一个人坐着。
他把手伸进胸口内袋,摸出那几张纸。
没有月光,看不见字。
他只是用手指摸着那些纸的边缘。
一张,一张,又一张。
残页。批准书。转正信。周教官的“渡口欠我一发炮弹”。瞿恩的宜章作战命令。那张沾着血的“广州事变”。还有南昌城门口那个人递给他的那张——“找朱德”。
他把它们按在胸口上。
隔着皮肤,隔着肋骨,隔着心跳。
很暖。
远处传来脚步声。
陈锐抬起头。
朱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朱德忽然开口:
“你是黄埔一期的?”
陈锐点头。
“周恩来跟周教官都提起过你。”
陈锐没有说话。
朱德看着他。
“你打仗有一套。攀崖偷袭那一手,周士第跟我说了。”
陈锐还是没说话。
朱德顿了顿。
“但打仗不是一个人能打的。”
他看着远处那些睡着的人。
“要靠他们。靠这些兵。”
陈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刘老栓睡得很沉,枪抱在怀里。
周根生也睡得很沉,那挺机枪横在腿上。
左毅在担架上,侧着身,呼吸绵长。
八百多个人,八百多条命。
陈锐说:
“我知道。”
朱德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
走了几步,又停住。
没回头。
“陈铁山。”
“嗯。”
“好好带着他们。”
他走了。
陈锐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把那几张纸叠好,塞回胸口内袋。
然后闭上眼睛。
---
10月6日,凌晨五时。
队伍往北走。
天还没亮,山路上黑漆漆的。
刘老栓走在陈锐后头,左肩的伤口又开始疼。他咬着牙,不吭声。
周根生走在他旁边,扛着那挺机枪。
走了很久,刘老栓忽然问:
“连长,咱们往北走,去哪?”
陈锐没有回答。
左毅的声音从担架上传来:
“去井冈山。”
刘老栓愣了一下。
“那是哪?”
左毅说:
“江西湖南交界的地方。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
“毛润章的人在那儿。”
刘老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毛润章是谁?”
左毅没有回答。
陈锐也没有回答。
天边开始泛白了。
刘老栓不再问了。
他低下头,继续走。
前面的路很长,弯弯曲曲,伸进那片刚亮起来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