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站在武昌城外的江边,看着长江水浑黄浑黄地往东流。
江水比他想象的要宽,要急。江面上有船,有帆,有冒着黑烟的小火轮。对岸的汉口隐约可见,灰蒙蒙一片。
队伍在身后休息。三百多人,走得七零八落。伤员躺了一地,刘老栓正蹲着给一个新兵包扎。那新兵脚底磨出两个大血泡,走不了路了,刘老栓用烧过的针给他挑破,挤出血水,涂上点草木灰。
周根生扛着那挺机枪,站在旁边看。
“老刘,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刘老栓头也不抬。
“矿上。天天有人砸伤,看都看会了。”
周根生点了点头。
他把机枪换了个肩,继续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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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时,陈锐进了城。
武昌比他想象的要乱。
街上到处是兵,穿什么衣服的都有。灰布的、黄布的、黑制服的、还有穿着老百姓衣裳背着枪的。店铺关了一大半,开着的也半掩着门,伙计站在门口东张西望,随时准备关门的样子。
左毅走在他旁边。
“北伐军打下武昌之后,就一直这么乱?”
陈锐没有说话。
他在看那些墙上的标语。
“打倒列强除军阀”
“工农兵联合起来”
有些已经被撕了,剩下半截。有些被新贴的盖住了,新贴的是:
“拥护国民革命军”
“肃清反动分子”
陈锐在一面墙前停下。
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墨迹很新。
“查有共党分子,借革命之名,行分裂之实。着即逮捕,严惩不贷。”
下面是落款和红印。
左毅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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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陈锐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周教官的联络点。
是个杂货铺,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铺子很小,货架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包盐、几包火柴、几捆黄纸。
掌柜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佝偻着腰。
他打量了陈锐一眼,往屋里努了努嘴。
陈锐走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是周教官。
他瘦了很多。脸上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那副圆框眼镜还在,但镜片上有了裂纹。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抬起头,看见陈锐。
没有笑。
只是点了点头。
“来了。”
陈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周教官开口:
“你来晚了。”
陈锐看着他。
周教官说:
“南昌那边,已经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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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4日,陈锐从周教官那里知道了全部消息。
4月12日,上海。
4月15日,广州。
4月18日,南京。
一天一天,一个一个城市,一个一个消息。
工会被砸,农会被抄,学校里抓人,街上有枪声。
死的人,已经数不清了。
周教官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的人,有的被抓了,有的死了,有的跑了。”
他顿了顿。
“还有一些,去了南昌。”
陈锐没有说话。
周教官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摊开。
“南昌那边,贺龙、叶挺的人已经动了。周恩来也在那边。”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
“他们要干一件大事。”
陈锐看着那个地名。
南昌。
1927年8月1日。
他在历史书上读过。
那是——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道白光。
但他没有说话。
周教官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你带人去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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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6日,队伍离开武昌。
三百多人,分成三批,扮成各种身份,往东走。
陈锐带着一批人,扮成贩茶叶的。
刘老栓穿着破衣裳,脸上抹了点灰,挑着一担茶叶,走在前头。那茶叶是真的,周教官花钱买的,万一遇到盘查,可以应付。
周根生扛着那挺机枪,用麻袋裹着,混在挑夫里头。他的脸上也抹了灰,走路一瘸一拐的,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