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是在行军途中接到消息的。
那天队伍正沿着一条山沟往北走。幕阜山的雪已经化了,山路上全是烂泥,一脚踩下去噗嗤一声,拔出来的时候鞋底能带起二斤泥。
刘老栓走在陈锐后头,脚上那双草鞋早就不成样子了,泥和草茎糊在一起,走一步掉一块。他的左臂伤好了,但阴天下雨还会疼,今天正好阴天。
“连长,”他用枪托撑着地,一边走一边喘,“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陈锐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瞿恩只说要往北走,走到一个叫“郴州”的地方,那里有人接应。
走了二十多天了。
伤员又死了五个,埋在路边的山沟里。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头压着,石头上用刺刀刻着名字。
赵铁牛的名字也刻在一块石头上。
陈锐没有回头去看那块石头。
他只是在心里记着。
——
下午三时,前头的哨兵跑回来。
跑得很急,靴子上的泥甩得到处都是。
“连长!前头有人!”
陈锐打了个手势,队伍迅速散开。
他猫着腰,跟着哨兵往前摸去。
山路的拐弯处,停着一个人。
不是站着,是靠着树坐着。
灰布长衫,浑身是泥,脸上全是血痂。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不知道是死是活。
陈锐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
陈锐愣住了。
是周教官的通信员。
那个送过三次信的年轻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陈……陈连长……”
陈锐蹲下,把他扶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通信员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被汗浸透了,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不清。
但陈锐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字。
“广州事变。蒋部清党。见信速归。”
下面是周教官的私章。
陈锐把纸攥在手心里。
“什么时候的事?”
通信员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
“三……三月二十……消息传到的时候……已经……”
他没有说完。
头一歪。
陈锐把他放平。
伸手探了探鼻息。
没了。
陈锐站起来。
刘老栓从后面跑过来,看见地上那个人,愣住了。
“连长,这……”
陈锐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胸口内袋。
隔着那几张纸——残页,批准书,转正信,周教官的“渡口欠我一发炮弹”,瞿恩的宜章作战命令,加上这一张。
他按了按。
然后他说:
“把他就地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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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歇脚。
瞿恩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那张纸。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纸放下。
抬起头,看着围坐在周围的几个人:陈锐、左毅、伍正先、何长工、方志远。